那是我預備離開濟南的最後一天。
那天,在天橋下,我遇見了那個眼睛充滿恐懼的侏儒乞丐。
侏儒乞丐像個鐘樓怪人,撐著半截的破褲子,駝著背脊,瓶塞似的將自己塞進大樓與大樓的夾縫中,只露出一對搖尾乞憐的目光,彷彿是一只會讓魚兒上鉤的誘餌。
當我的目光對上侏儒的目光時,我以為自己看見了多年前的K。
K不是個金錢上的乞討者,但卻在愛情上是個十足的索求者。
K對愛情沒有安全感,總是用一對既害怕受傷,卻又渴求的目光望著我。
K說:「愛我好嗎?」
每每面對那目光,我總是無法拒絕的,上前緊緊擁抱著他。
就像現在,面對侏儒乞丐的目光,我無法裝作沒看見──
我走過去,將手伸進口袋撈了撈,舉起幾枚硬幣,卻因為侏儒沒有乞討盤,一時不知該把零錢放在哪兒,楞了楞,只得高舉著,向著侏儒乞丐。
「啊、啊──」看著我高舉的手臂,侏儒乞丐突然用手摀著頭,恐懼的叫著。
我疑惑的看著侏儒,他害怕的拱起背脊,不停的向後退去,彷彿要將自己過大的身軀給完全塞進洞裡。
慢慢的,一點一點的,侏儒乞丐連最後一點從他目光裡發出的乞憐漸漸黯淡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龐大無底洞似的哀傷與恐懼。
那是我最後一次面對K時,他目光裡所投射的絕望。
「不要離開我,好嗎?」
面對K,我搖搖頭。
「沒有你世界就不再是世界了,我要的不多,只要你給我一點點愛,拜託!」
我無奈的又搖了搖頭。
「求求你。」
我嘆口氣,「你是個愛情的乞討者,但是愛情不是索求來的,我不能給予你我已經沒有的東西了。」
最後,我離開了K,也離開了K依賴而脆弱的愛情。
我想,在愛情的路上,K一定是曾經受過嚴重的傷害,所以他需要另一段濃郁的愛情來填補體內的傷痛,就像我眼前的侏儒乞丐一樣。
對著侏儒,我溫聲地說:「別怕……」
「啊、啊!」侏儒的叫聲更劇烈了些。
我想,這個侏儒同K一樣,肯定也是受過嚴重的創傷,既渴求關愛又恐懼受傷。我聽同行的朋友說,在濟南一帶的乞丐都一樣,從小被乞討組織打,直到打斷胳臂、腿腳,才被丟到城市裡來博取行路人的同情,賺取微薄的同情費,因此他們對人有期盼,也有極大的不信任,K也是如此。
我說:「不不,我只是要給你這個……」
我攤開手掌,讓他看見我手裡的零錢。
侏儒看著我手裡,才既害怕又渴望地從他的洞穴裡又蠕爬出來。
我曾以為,只要我努力給予K我的愛情,K終究有一天會從愛情的黑洞中探出頭來擁抱我,但是自始自終,K始終窩居在他的洞穴中,等待別人給予關愛。
侏儒乞丐飛快的從我手裡,快速的掠走了零錢之後,就迅速的消失在他漆黑的夾縫中,一如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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