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我正睡在大陸媽在山東東營的公寓裡好不容易騰出的一方小床上。
大陸媽是父親的再婚妻子,在同我父親結婚之前,她已經是個育有三子一女的老婦,她的孩子各個都是三十奔四十的年紀。
我躺在床上眨巴著眼,憤恨的想著,明天、明天我一定要同父親這個老婆抗議,這算哪門子的熱情歡迎?哪門子的高規格招待?
我渴望能投宿旅店,喘口氣、打個安穩的盹兒。
「開什麼玩笑!妳媽家裡有水、有電、還有免費的三餐,樣樣比旅館強,妳趕快打消妳那不可能實現的念頭吧。再說了,咱好不容易來一趟大陸,更好不容易來妳媽這兒小住幾天,妳要是選在這個時候強要往飯店住去,小心你媽不高興可是會折騰俺。」我爹說。
這是我在還沒到我那個渴望熱情招待我的大陸媽家裡之前,我爹對於我的提議提出強烈的威脅與駁斥。
「你老婆那兒有地方讓我住?」我問。
「怎麼沒有,妳媽說了,她給妳弄了一張床,還給妳騰出了一個小房間哩,一定讓妳舒舒服服地。」
「是麼。」
就這樣,我被我爹和我大陸媽的盛情難卻給拐進了他們所謂的一定讓我舒服的地方。
沒錯,我老爹說得對,這裡確實有吃有喝還有地方睡,但是這裡千好萬好,就是太像監獄,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事實上,大陸媽幫我騰出的小房間,不過就是個餐廳改裝的地方,而且是一處連接客廳與後院的必經之處,換句話說,只要有誰想要到後院或者從後院進到屋裡,都必須經過我的房間。
有好幾次我正在換衣服,大陸媽沒頭沒腦的就自個兒開門進來,害我光著屁股,拎著褲子,只能對著她傻楞。
這些都還不算什麼,到了晚上黑燈瞎火之後,我的房間就更熱鬧了,簡直就是鬼影幢幢,不管是誰經過我那個暗房,都像是一隻鬼飄盪過去,有好幾次我都差點嚇出尿來。
這還算是個房間嗎?
然而,真正讓我痛苦並不是這些整夜在我房理走動的人影,而是夜裡孩子的哭鬧聲。
就像這夜,我正在凝思明天該怎麼跟大陸媽開口要去旅館住宿的事,隔壁房裡卻傳出孩子的哭鬧聲,而且這一哭鬧直到大半夜還不能歇手,終於把我大陸媽給吵醒了:
「哭哭哭什麼哭,再哭把妳扔到外頭去!」大陸媽以一個奶奶的身分跑到女婿的房間管教起外孫女。
孩子哭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兇猛了:「媽~媽,哇~我要媽媽~抱抱!」
「不許哭了!都多晚了,小宏你這個做孩子父親的人也不管管!像什麼話!」大陸媽腦火,罵完孫子之後,竟然開始管教起她的女婿。
「妳一直嚇唬孩子,孩子能不哭嗎?真是……」
「喔!我不管,孩子就不會哭了嗎?像你這樣放著不管,你瞧孩子都哭多久了,哭到嗓子都啞掉了,我能不管嗎?!你還算是孩子的爹嗎……」
「妳這像是人說的話嗎?」大陸媽的女婿忍不住咕噥。
「你說我什麼?我不是人,難道我是東西是不是?你才不是個東西!」大陸媽終於火力全開,開罵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你說那話實在是……」
「我為你兩個孩子把屎把尿,你做了什麼?你們乾脆明天通通給我搬出去!」
「搬出去就搬出去……」
大陸媽與她的女婿你指著我的鼻子,我唾你唾沫的相互指責謾罵。
隔天,當我開口想跟大陸媽說我要到附近的旅社投宿,還沒開口,大陸媽就紅著眼眶滿腹委屈地說:「昨晚吵到妳了吧,妳要是想到旅館住宿吧,這個家我也待不下去了,乾脆和妳一塊上旅館去住算了……」
我一聽,嚇得全身直打哆嗦,連忙說:
「不不不,沒這回事,我睡得挺好、挺安穩的,媽妳別亂想,家人相互鬧鬧脾氣扮扮嘴是常有的事……」
「妳不知道妳那個姊夫是個混蛋……」
這就樣,為了安慰我那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也為了阻絕背上幫助大陸母親逃家的罪名,只好乖乖的繼續住在整夜鬼影幢幢的暗房。
至於投宿旅店,只能是我在大陸遙遠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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