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為他做一道菜。
剛開始交往的時候,他看起來總是拘謹有禮的。但也實在是太過執著於某種脾氣,所以我們時常面對著面,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地任由時光流逝。
他是什麼樣子的人,我非常的清楚,當我愛上他的那一刻,他的一切彷彿就像舊日時時溫習的照片一般,讓我再熟悉也不過。
我知道,在某個遙遠的時代,即便我倆從來未曾真正參與過對方的生活,但那原來需要花大量時間克服的陌生感幾乎不存在,因為當他站在我的身邊凝視著我時,就像他早已凝視了一段連人魚也足以忘卻過去的時間一樣。
儘管我很清楚的明白,自己對他再熟悉不過了,但是偶爾,我仍懷疑他是否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當我們面對面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地任由時光流逝時,他大概不知道我是如此急切地想說些什麼,直到有那麼一天,我們在一家暖暖的舒服燒肉店咬著烤肉,我問了一個內心迫切想知道的問題,那時,他正喝著心愛的生啤酒,眼睛盯著剛炸好的竹筴魚:
「你喜歡吃什麼樣的菜呢?」我說。其實,在我心底,沒有說出口的話是:「喂!你說出來,我會煮給你吃噢!但是你要說出口才行噢!」
他微微地側著頭看我,一臉不解的樣子,好像這個問題非常不合時宜。
看著他喝著酒的樣子,筷子優雅的撥弄竹莢魚的兩鰭,那一刻,我的腦袋浮現的竟是父親的臉。
「喜歡吃什麼?俺什麼都煮給妳!」父親的聲音像是穿越重重柵欄,跑百米似的出現在我耳旁,截斷了眼前他正在吃竹莢魚的畫面。
父親像耍弄刀槍那樣地軍事地操弄著鍋碗瓢盆的影像,在母親依偎在另一個狀似男人的女人胸膛上離開家門後,便時時出現在家中那個狹小的廚房裡。
父親,山東流亡學生,一個腦袋裡隨時隨地都裝有逃難警報器的老兵,在經過漫長的逃亡過程中,他得到的唯一犒賞就是,有著一個永遠也填裝不飽的胃。
「俺不會讓妳餓,俺會讓妳吃地飽飽地!」父親說。
在幼小的記憶中,父親總是一邊流著汗淌著淚,一邊翻弄著鍋裡早已黑得不像話、看不出是什麼菜色的大鍋菜,費勁的搬演自己以為的拿手好菜。
然後,一道道足足可以吃上一星期的黑色空心菜、焦糊的吳郭魚、太過腥鹹的小魚干花生、雜燴怪水餃紛紛上桌。
「吃吧,這足夠咱吃好幾頓,餓不死了。」父親說。
那時,父親總是怕我餓了,不斷地用他笨拙的手藝餵養我,但是我卻從沒因此而吃飽過。我總是在上學的途中,毫不猶豫的將父親為我特製的便當,全數餵養了水池裡不知名的魚兒去了。
但也因為餓,我將父親牢牢地給記得了。
因此當我遇見他,毫不猶豫的愛上他之後,我便知道,我要為他做一道菜,讓他吃了以後,能永遠記得我的一道相思菜。
「我喜歡吃熱呼呼的蛋捲,是那種以為一眼就可以看穿,但咬起來情緒卻很複雜的蛋捲,妳會做嗎?」他的眼睛仍舊盯著炸好的竹莢魚。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我知道,那將是我為他做的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充滿思念的佳餚,一如父親對我那樣。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