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遠行

母親和我，像陌生人。

我們總是說不上幾句完整的對話，每每單獨相處時，不是靜靜的看著電視互不相擾，就是假裝各自忙碌著自己的事，直到有一方耐不住性子，退出這場大規模的僵局。

我一直以為自己會是退出僵局的不二人選，因為每當我看見母親，就會不由自主的焦慮、害怕，甚至有種掉入巨大陷阱的恐懼感，然而一次又一次主動退出僵局的人卻不是我，而是母親。

母親似乎能察覺我的焦慮，總是在我即將逃離她的視線之前，比我先一步離開。

我不知道我和母親之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我只知道在我很小的記憶裡，母親就是個看起來非常嚴峻，而且不愛多話的長者，尤其是從我幼時的仰角角度看出去，母親就更顯巨大而遙遠了。

然而奇怪的是，似乎除了我以外，鄰居小孩非但不怕母親，反而還「阿姨」前「阿姨」後地繞著母親打轉，彷彿母親是個全天下最慈藹的長者似的，而我總是遠遠地看著母親在我面前被別的孩子霸佔了。

鄰居玩伴喜歡圍著母親打轉，其實並不是沒有原因，因為母親的手藝很好，總會做許多自製的糕點、餅乾、佳餚，讓左右鄰居品嚐，所以圍繞在母親身邊的孩子，總能第一個吃到母親的手藝。

現在回想起來，我似乎是在母親拿第一塊糕點給鄰居玩伴開始，我才不再依偎在母親身邊，甚至慢慢地遠離母親，並且開始躲避著母親。

我是因為母親不再優先將我擺在她心上而埋怨著？還是因為想喚起母親的注意才遠遠地躲著母親？我總也理不清讓我躲避母親的分岔點究竟開始於哪裡，我只知道，母親第一次拿糕點給圍繞在她身邊的孩子時，母親還曾回過頭尋找我的身影。

那時，母親隔著長長的距離，對我微笑，並且將手中的糕點朝我遞了遞。我知道，母親仍將我擺在心上的第一位，然而一位貪嘴的孩子奮力一跳，將母親手中的糕點給搶了去，一口吃進肚子裡。看到原本是屬於我的點心，被鄰居孩子頑皮的搶了去，我立刻賭氣的跑開。

從那之後，無論我多麼想接近母親，終究因為害怕母親責備，而始終鼓不起勇氣上前回到母親的懷抱。

然而在那天之後的某日，我竟然發現枕頭下，藏著一塊母親自製的糕點。那是一塊繪製著女孩笑臉的點心，而那味道，是我最喜愛的草莓口味。

那想必是母親為我特製的點心。

從那之後，枕頭下，成了我和母親最親近的地方。

那是獨屬於我和母親之間的秘密，沒有人知道。

時間流轉，枕頭下的物品也會隨著年齡的不同，而不停的變化著：內衣褲、衛生棉、化妝品等等，更多的時候是金錢。

母親的觀察能力很強，每當我正煩惱著某樣所缺的物品時，那樣物品隔幾日就會出現在枕頭底下。

儘管直到現在，我和母親仍舊像陌生人，只能遙遠的看著對方，無法面對面的開口說話，但是在枕頭的掩蔽下，我和母親卻是絲毫沒有距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