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你愛一切能讓你榮耀的事物。

八歲那年,我都還不清楚你和鴿子是怎麼開始的,你就瘋狂的喜好上了鴿子。

那天,你不知道從哪兒提溜個鳥籠,籠裡突兀地牢著一對全身灰僕僕、骨突著兩顆圓眼珠的鴿子。你等不及進家門,就急沖沖的朝著門廊大聲喊我:

「阿婗兒!快些出來瞧瞧,可愛的咧!」

八歲的我跌跌絆絆地奔到父親跟前,「啊!小鳥!給我玩、給我玩!」我伸著小手,想向你要討,但是父親你卻驕傲的將我的手給擋拒在鴿籠外。

「這不是小鳥,也不是啥可以玩地玩具,這叫『鴿』,一種專門用來比賽的鳥,懂了唄?」父親,你將提溜在手裡的鳥籠放低,在我眼前不停晃幽。

我的視線與童年記憶,隨著父親搖擺的手,跟著搖晃起來。

那天起,父親你的目光裡,只倒映著整天咕嚕叫的鴿子,沒有我。

父親在頂樓,徒手為鴿子搭蓋了木製的鴿子屋;父親像個賽鴿人,每日定時開啟閘門,訓練鴿子定點飛翔的能力;父親每天黃昏傍晚,粗獷地扛著紅旗,到屋頂揮大旗,召喚鴿子回家。

偶爾,父親也揮大旗,誘引其他誤飛的賽鴿群飛進自家的鴿籠裡。總有那麼一次,父親幸運將一隻迷途的甲級賽鴿給騙進了自己的鴿籠。

「好咧、好咧!終於被老子給逮著咧!」父親臉上堆滿笑呵呵的皺紋,眉開眼笑樂得跟個孩子似的。

雖然鴿群不曾贏得任何一場賽鴿比賽,但是父親,從你辛勤的洗刷鴿籠,換水、分盆的照顧,甚至每日耗費大量的時間,只為了撫摸每一隻賽鴿的背脊,安撫牠們的情緒,那時我便知道,鴿子對你而言,是寵物,不,是比寵物珍貴的情人。

在父親狂熱的照顧下,鴿群從兩隻擴充到四隻,再從四隻繁殖到八隻,直到最後幾幾乎要溢滿鴿子籠。

父親你對鴿子的溺愛,遠遠超過了對我,也遠遠超過昔日對母親的愛意。

慢慢的,鴿群成了我的夢魘,像蝙蝠盤繞在我童年的上空,恐嚇我成長。

我知道,從此以後,我就要在成群鴿群嘲笑的咕嚕聲中長大。

但是父親,我竟遺忘了你愛能榮耀妳的事物,但你更恐懼危害生命的一切。

某日,當我發現鴿子的數量正以一種等級速度在遞減時,我才想起不多久前,電視新聞報導了一則鴿子糞便會致癌的消息。

從那時起,家中的餐桌上,多了一道道我從未吃過的菜餚。

「這是什麼?」我問。

「問咂麼多做啥?妳聞聞,香不?」父親得意的咧著嘴。

那是一場場殘酷殺戮的開始。

「阿婗兒,吃吃看唄,好吃得緊咧!」

父親大規模的殘殺著曾經是比自己生命還珍貴的寵物。

我顫抖著身子,夾起一塊結實的鴿子腿,送進嘴裡。

父親,我無法理解多年前,你從大陸撤對來台時,在你體內種下的逃難性格,究竟含藏著什麼樣扭曲的保命守則?

我只得噙著淚,對父親說:「好吃,這鴿子肉真是好吃。」

但是父親,我不解的是,那些不是你最珍愛的寵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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