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遠行

我從不哭泣。

自母親決定離家的那刻起，連帶把我的眼淚也一併帶走了。

我清楚的記得，母親離家的那日，我沒流一滴眼淚，只是靜靜的望著母親漸淡的背影。

其實，在母親決定丟下我和父親離開家之前，我曾經劇烈的哭泣，拒絕接受母親決定離家的事實。然而後來，母親還是為了某種無法對我言說的原因，丟下了我，走上了她自己選擇的人生。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深刻的體認了，哭泣其實是多餘的，因為再多眼淚也無法挽留或改變任何事情。

母親消失在巷口的轉角後，我抬頭看了看天空。那天的天空很藍，像剛下過雨那樣的清澈，而我的眼睛卻像驟雨來臨前那樣緊繃著。

從那時起，我便失去哭泣的能力。

不管遇上任何痛苦或悲傷的事，我總是固執而倔強的撐住嘴角，禁止自己的嘴角向下屈服，即便是失戀，也是如此。

面對越大的悲傷，我笑得越是劇烈，然後在笑聲中，靜靜地等待痛苦過去，等待情緒自己復原。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得了一種無法表達情緒的怪病。

記得初嚐失戀那夜，一個要好的朋友到我的住所來關心我。

「沒什麼好擔心的呀！」面對朋友關切的眼神，我拍拍朋友的肩，笑得燦爛。

「妳還笑得出來？」朋友皺眉。

我聳聳肩，靜默了一會兒。其實我也很想好好的大哭一場，比任何人都想痛快的拋開一切，然而無論我怎麼努力，自母親不顧一切拋下我後，我就是沒有辦法誠實面對自己的情緒，無法拋開枷鎖，將情緒正確的表達出來。

「不是一直都很幸福的嗎？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而分手呢？」朋友問。

我笑了笑：「是啊，我一直以為很幸福，妳知道的，我們從不吵架。不過今天男友說和我在一起不知為什麼總是無法放鬆，而且有越來越重的緊繃感，壓得他幾乎無法喘息。」

「然後呢？」

「然後？」我歪著頭，不是很明白朋友話中的意思。「然後就像妳看到的，我讓他喘息去了呀。」

「我想知道的是，妳有沒有向他說些什麼話，挽回這段感情？」

我搖搖頭，「說再多，也不會改變他想離去的事實。」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起了母親離去時堅決的背影。

朋友嘆了口氣，說：「我可能有些明白他為什麼會無法放鬆了。」

我靜靜的看著朋友，沒有說話。

朋友道：「那是因為妳總是不流淚的緣故。」

我瞇著眼，笑著說：「這和流淚有什麼關係？」

朋友扳正我的臉，用手指抿除我臉上的微笑，溫柔的說：「因為，妳如果不能先在最親愛的人面前哭泣，那麼他也無法在妳面前哭泣。」

朋友的話震驚了我，胸口怦怦的劇烈疼痛著。

「你總是刻意隱藏起自己的情緒，避諱讓對方看見妳的傷痛。妳越是這樣，他越沒辦法自然的面對妳，更沒辦法對妳吐露他內心的痛苦，所以儘管表面上很幸福，但實際上，你們比誰都還要辛苦。」

聽著朋友的話，不知為什麼，母親那時離去的身影，又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我原本一直以為，是因為母親的離去，連帶著把我哭泣的能力都帶走了。然而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因為自責的緣故，自責母親之所以拋下我，肯定是因為自己太愛哭鬧的關係。所以我便自輕易的以為，只要不哭，總有那麼一天，母親會回心轉意回到我和父親身邊的。

然而事實全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樣，因為母親終究沒有再回來過了，而緊繃的心弦卻早已超過能夠成載的負荷。

那一夜，儘管我仍沒有流淚，但是夜裡，躺在床上仰望窗外夜色的我，明白有個東西，正在胸口緩慢的潰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