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香陣頭沿著街巷繼續浩蕩前進。

從臉頰、背脊、褲腳滑落的汗水,陳浩覺得今天頭頂上的太陽要比往常來得豔辣。從面罩上兩個圓孔往外眺,壅塞的道路擠滿了做生意的攤販與進香的香客。攤販鍋爐裡沸騰的霧氣與香客手中香支上繚繞的煙霧,順著微弱的風勢在空氣中氤氳,在被太陽蒸煮的大街上漫淹開來。

陳浩越想振作精神,他的腦袋就越發昏沈,他感覺柏油路面與電線杆不住地扭曲形變,就連他自己,也不自覺地浮晃起來,踩在腳下的街道變得柔軟不真實,他有種隨時都會陷入泥淖的錯覺。

頂著發脹的腦袋,陳浩突然無端地怨懣起兒子的乖順。

一早玉鳳替阿偉著裝,要他跟著自己去刈香時,陳浩還在心底揣想著,這孩子肯定沒多久便因吃不了苦而嚷著要回家,屆時該如何如何安撫他或者曉以大義。

然而此刻的阿偉卻完全一副不符合他身高的乖順懂事,這讓陳浩覺得兒子正像吹氣球一樣無端地膨脹放大起來,一吋一呎一丈……大到足以遮去陳浩的俗世父親身份。現在的阿偉已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神祇了,他正俯瞰著自己,嚴峻的目光像烈日一樣監視著陳浩心底的每一縷陰影,不得偷懶,不得懈怠,不得休息……在巡境未抵終點之前。

垂下頭,陳浩只得咬著牙,加緊腳步跟在「五王轎」後頭。或許到了神殿那兒,會有更多虔誠的人潮,屆時薄脆的圈餅便能換算成堅實的幸福,叮叮噹噹地掛在他的脖子上。一想到這兒,陳浩便不由得向四面湧來的香客點頭納笑,希望能多吸引民眾的注意。

刈香隊伍即將行過「五府千歲」神殿,群眾吆喝的情緒聲浪逐漸高漲,排在陳浩前頭,原本用輪盤架起,由幾個意識渙散而沈默的老漢,推牛車似地緩慢推移的「五王轎」,不知何時已被湧進的十數名年輕小伙子替換掉。年輕小伙子將「五王轎」轎底的輪盤拆卸,改以人力扛舉,腳步輕盈地前躥後跳開來。

像是回應群眾高亢的情緒,金獅陣、蜈蚣陣等各陣頭開始比拼、較勁,熱鬧長排的香陣如龍蛇般扭動顛晃起來。

腦袋已然昏脹的陳浩和兒子阿偉,夾擠在陣頭與陣頭之間顯得形單影隻,好幾次險些被前頭顛躥的「五王轎」衝散,要不是兒子阿偉用盡力氣勾拉住陳浩的衣角,阿偉可能早已被意識恍惚的陳浩遺忘在擁擠的人群裡。

通過「五府千歲」神殿的各陣頭無不使出渾身解數:手持粉紅陽傘、臉戴媒婆面具的「十二婆姐陣」,隨著歡慶的樂音,各個扭臀擺腰還不時拋接帕巾;身騎高大駿馬拳握流星槌的乩童,則是一副神靈附體的模樣,拼命將手中棒槌砸向自己頭顱……。

預備入廟的「五王轎」,腳步越來越輕盈顛竄,進五退三的步伐不時衝撞後頭的陳浩,許多圍觀膜拜的信徒因此推擠碰撞。

沿路,幾名被人潮沖散的幼童,在擁擠的人群中哭喊叫喚走散的家人。

從土地公面罩往外看,整條街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昏濛起來,吵雜的聲音在那一瞬消失。眼前相互較勁的陣頭像在搬演一齣默劇,極度誇張的肢體動作與表情無聲地交織。

「先生,對不起,我們徵的是三十五歲以下的職員,你已經四十五歲……。」

陳浩又想起失業那一陣子。剛開始,陳浩不以為意,只當是得到一段難得的假期。然而漸漸的,陳浩慌了,失業的問題比他想像的還嚴重,整個金融界不是倒閉就是裁員,哪還有什麼工作機會。那一陣子,無處可去的陳浩總是刻意讓自己晾在陽光大好的窗台邊,望著窗外燦爛的天光鎮日發呆,他以為他可以看見以前錯過的什麼東西。

只是意識流動,翻掀過的卻是一頁又一頁的空白。

這之中唯一的收穫是……咦?怎麼突然……突然都不痠了?陳浩一次又一次樂此不疲地反覆搓揉自己的手腳關節,或者像扒手一樣既驚且喜地上上下下這裡偷捏一把那裡賊抓一下自己的脊椎。

終於,陳浩確定,那幾條噬骨的小蛇忘了跟出來,它們被永遠鎖在銀行裡了。

媽的,它們也失業了。陳浩低聲咒怨。直到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是多麼想念那些經年累月的筋骨痠痛,為他帶來令人稱羨的病態尊嚴。

「啊──」

陳浩的脖子狠很刺了一下。

陳浩轉頭,一名婦人抱著孩子,正在拉扯自己脖子上的祈福圈餅。婦人眼神慈愛,將祈福圈餅小心地剝成碎屑,一瓣一瓣地小心送進孩子的口中。

那雙眼,像極了妻日日夜夜向神明祈求平安順遂的虔誠眼神,望著婦人,陳浩不知為何竟全身緊繃了起來。

吃完圈餅的婦人就要帶著孩子離開,眼看他們就要沒入人潮,陳浩一焦急,便緊抓著婦人,希望兒子能即時將捐獻箱舉高讓婦人看見。只不過陳浩這一回頭,才赫然發現兒子不見了。

陳浩朝刈香人群裡張頭探腦,仍不見兒子阿偉的身影。

一旁不知土地公用意的婦人,趁著陳浩尋找阿偉的空檔,帶著孩子到前頭看熱鬧去了。

阿偉究竟是在哪裡被衝散的?陳浩不停回想整個刈香繞境路線。該不會自己跑去買冰淇淋?

一想到這兒,陳浩發了瘋似的朝人潮裡擠去,立刻沿著街邊攤販一處一處搜尋。

群眾見頸間掛滿祈福圈餅的土地公走近,群情興奮地爭相上前搶拉陳浩脖子上的圈餅。不同於肅穆有序的刈香隊伍,陳浩所到之處儼然成了混亂的中心,然而丟了兒子的陳浩根本沒心思注意營生的圈餅,他只想趕緊找到兒子阿偉。

香腸販、彈珠攤、冰淇淋涼飲店,整條刈香繞境路線幾乎被陳浩掀翻,陳浩就是找不到仙童裝扮的阿偉。他懊惱的不知如何是好,這回不僅沒賺到錢,還丟了兒子。陳浩眼簾又浮現玉鳳那雙堅毅信賴的眼神。

因著男人不明所以的私心,陳浩總認定自己是這個家命定的地方神,像城隍、灶君、土地公,雖然神道不高,但卻是對外唯一的窗口。然而事實是,失業之後背著光的陳浩,不覺中竟慢慢變成了這個家的瘟神,凝重的背影遮住了所有的光。

這之中只有玉鳳能輕易地穿越他的防線,以無比哀傷的同情目光。

陳浩將土地公頭罩脫下擺在膝上,頹喪的坐在刈香活動廣場旁榕樹蔭涼下,原本悶紅的臉頰一下子清爽起來,鬱悶的心情不自覺也放鬆不少,似乎有那麼一下子,失蹤的兒子、生病的老婆、生活的壓力,全都隨著汗水蒸發了。

那一瞬,陳浩好希望時間能就這麼靜止,定格在這靜謐的一刻,因為唯有此刻,陳浩才是自己的土地神,不受任何信徒的支使。

「不用擔心,會撐過去的,因為有你……」妻說。

妻那雙如冤魂般淒淒艾艾,憐憫又堅毅的目瞳,一下子便輕易地闖了進來。一切都是因為妻,因為她那如信眾般盲目信仰的眼神,逼得陳浩喘不過氣來。

「就算出去乞討,至少我們還有彼此……」妻說。

「不行……我沒有辦法……」

「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妻說。

然而一如巡境的眾神明,此刻的陳浩,早已因不停被迫出巡的疲累,喪失了庇護信眾的能力,但為了安撫妻如芸芸眾生不斷索討的目光,他只得一次又一次被架著脖子,壯盛而盲目的出巡。

其實陳浩早該知道,這個家真正的權杖在妻的手上,他只不過是被欽定的神祉。

「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妻一次又一次的這麼說。

陳浩起伏的心緒,再一次被妻信賴企盼的瞳眸給抑住了。他嘆了口氣,低頭望看膝上的土地公面罩:如果你有靈,就幫我找找我的兒子吧!

躺在陳浩膝上的土地公,依舊憨笑墩墩。

此刻經過廣場的是兩尊身長丈餘的千里眼與順風耳神明人偶,而緊接其後是身形懸殊的七爺八爺,他們也和陳浩一樣,頸脖上皆掛滿一串又一串的祈福圈餅。

陳浩愣瞪瞪地望著他們從自己眼前搖搖晃晃的走了過去,他納納的將手伸直,猶豫自己是否該上前討兩塊真正的祈福圈餅。

只是望著一個個不知是疲累,還是因歲歲月月出巡而早已麻木的神明人偶,陳浩伸出的手遲疑了──欺瞞神明的惡,眾神難道會視而不見嗎?還是眼前搖晃顛過的神偶,其實不過和他一樣,也是個凡夫俗子扮的神明演員,不具任何神性?

陳浩無奈的撐起身子,胸前十來串偽祈福圈餅,迎著刺眼的陽光盪了兩下,脖子上的繫繩鬆脫,其中一串圈餅喀啦掉落。

暫停。就是這個動作。

相較於另一個死在英文字海裡的陳浩,此刻掉了一串圈餅的陳浩算是幸福的。

陳浩永遠不會知道這座島上還有第三個叫陳浩的男人(暫且稱呼他陳浩三)。當趴伏在桌面的陳浩三屍首被發現時,他那失去彈性的半邊臉已經陷進一本叫《如何捷進英文單字》的書裡。警察在陳浩三身上只找到一只皮夾,皮夾裡除了幾張霉菌斑斑的繳費通知單外,什麼也沒有。在限水限電的租屋裡,只有一旁的手電筒離奇的亮著。據研判中年失業的陳浩三臨死前正用手電筒苦讀英文,盼有機會東山再起。至於死因目前仍有待查證。

兩名員警合力抬起陳浩三的屍首,從死者的胸口,亮閃閃的,一只安過太歲的平安符,不平安地飄飄墜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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