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張橫眉豎眼凶神惡煞的「八家將」正惡狠狠地圍瞪著陳浩,而少了面具遮掩的陳浩,心虛的不知該如何面對。
陳浩只好訕訕的上前撿起已被踩得灰頭土臉的土地公面罩,假裝啥事都沒發生,重新戴上。
突然,像是惡作劇似的,「八家將」上前將憨笑墩墩的土地公團團圍住,或搖鵝翎扇、或執判官筆、或揮舞著手鐐腳銬,跳起不知是奇門遁甲還是五行八卦的奇詭陣法。
陳浩覺得一陣暈眩。
「爸──」
正當陳浩和「八家將」僵峙時,陳浩好像聽到兒子阿偉的聲音。
陳浩回頭,但什麼都沒看見。
「爸──」
站在對街的阿偉扯喉向父親喊了幾聲,無奈高分貝的宮廟歡慶,淹沒阿偉的叫喚。情急之下,阿偉逕自穿越廣場,直往陳浩奔去。
「爸──」
不知道是不是阿偉奮力的叫聲起了效用,陳浩再次轉頭,朝廣場上的人群中望去,這才看見兒子阿偉正穿越耍刀使槍乩童亂舞的廣場,朝他這裡奔來。陳浩來不及出聲阻止,急著想要上前喚住兒子,無奈被「八家將」團團圍住動彈不得。
阿偉興奮的直往前跑,沒注意到一旁舞刀弄槍的乩童,就在快穿越廣場時,被躥跳的陣頭給絆倒。
阿偉的捐獻箱如流星殞落,裡頭的硬幣和紙鈔漫天飛舞灑落一地。圍觀群眾見狀,瘋狂的向前爭相搶拾。
陳浩見阿偉跌倒,不知哪來的勇氣,使勁推倒兩名擋前頭的八家將,三步併兩步,焦急地擠進人群中。
群眾見掛著祈福圈餅的土地公擠進人潮,以為廣場上正在分發祈福圈餅,紛紛往陳浩身上推擠,搶拉圈餅。而夾擠在人潮之中的陳浩,一心只想鑽進廣場中心,根本沒察覺脖子上的圈餅早已被群眾搶刮一空。
陳浩撥開人群看見阿偉的時候,阿偉手裡正緊緊握著一張好不容易搶回來的百元鈔票,頭上兩根沖天炮已完全鬆脫,膝蓋和嘴角都有些微破皮的擦傷。
「痛不痛?」一無所有的陳浩,緊緊抱著阿偉。
阿偉像做錯什麼事似的低著頭,只顧著將手裡的百元鈔票仔細塞回捐獻箱。
「痛不痛?」陳浩又問了一次。
阿偉一副害怕挨罵的模樣,將頭壓得低低的,小聲道:「等一下,我一定不會再跟丟。」
陳浩沒想到兒子會這麼回答,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
沒人知道此時的陳浩,腦袋茫然得像豆腐渣。
「……你累不累?」陳浩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來。
阿偉搖頭。
「要不要休息一下?」
阿偉又搖了搖頭。
陳浩沒想到兒子這麼倔強,只好苦笑地摸摸阿偉的頭,說:「回去的時候,除了冰淇淋,我們用這裡的錢買一隻皮卡丘好不好?」陳浩指著捐獻箱。
阿偉緊抱著捐獻箱,猛力點頭,凌亂的沖天炮隨風晃蕩。
看著阿偉堅毅的臉龐,此時陳浩心底更加茫然了。
「爸。」阿偉拉了拉陳浩的衣角。
陳浩茫然地回頭望著兒子,他看見阿偉正牽起自己的手,堅定地朝炮聲雜沓的刈香隊伍裡走去。在推來湧去的人潮裡,只見陳浩尷尬一笑,然後便將原本拿在手上,已被踩皺的土地公面罩又緩緩戴了上去。
刈香隊伍依舊浩蕩前進。
燥熱的行伍中,突然迎面襲來一陣涼風。
「爸,好涼喔!」阿偉仰著臉拉了拉陳浩的衣角。
戴著一副皺巴巴,看不出是哭還是笑的土地公面罩的陳浩,低著頭看了看兒子滿足的笑臉,也跟著點了點頭,笑了笑。「是啊,好涼喔!」
突然,伴隨著兩側群眾的尖叫聲,又躥又跳的五王轎從仙童阿偉後頭衝撞了過來。
循著群眾的尖叫聲,憨笑墩墩的土地公回頭一瞥。逆著光,眼前一陣耀閃閃的,什麼都看不清。然而,瞇著眼的土地公卻警覺的揚起道袍,本能的將兒子攬到身後。
暫停。就是這個動作。
神明演員,不具任何神性的陳浩,不覺中施展了畢生唯一所擁有的法術。終於,五王轎像一把展開的劍扇朝土地公翩翩灼灼刺了過來。
然後便是永恆的暫停動作了。
憨笑墩墩的土地公永遠不知道他體內這個叫陳浩的男人,心底最後一個卑微的念頭是:好涼喔,真希望這陣風能一直吹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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