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遠行

一個人的記性究竟能夠壞到什麼樣的程度？遇見阿凱的那天，我算是徹底見識過了。

「發條！」

那天正值寒流來襲的冬天午後，我才剛從老街辦完事出來，準備招一輛計程車回租賃的住所時，就聽到背後有人用低沈沙啞的聲音喊我的名字。

我回頭，循聲望去。

「真的是妳！」一個彪形大漢咧著嘴衝我直笑。

「你是……」

「不記得我了？我是阿凱呀，在學校裡最會講笑話逗妳笑的阿凱啊！」

「阿凱……該不會是那個記性不好，上課總是遲到的那個阿凱？」我想起以前上學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認識阿凱的人都是知道阿凱講笑話的功力一流，但他的記性也是出了名的差勁，經常是才剛叮囑他的事，一轉身卻忘得一乾二淨，有時甚至連穿鞋子的時候襪子都會忘了穿。

「我以前的記性有那麼糟嗎？」阿凱摸摸後腦杓，呵呵的笑著。

「你該不會忘了你有好幾門課，就是因為『忘記』去考試，慘遭死當的命運吧。」

連考試都會「忘記」的人，阿凱的忘性真可說是到了非比尋常的地步了，我想我這輩子可能不會再碰到第二個。

「那是以前，現在我的記性可好咧，什麼狗屁倒灶的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阿凱敲敲自己腦袋，「對了，妳上哪兒，我載妳一程吧，順便讓妳聽聽這幾年我所收集最精彩的笑話。」

就這樣，阿凱用他那台老彷彿快要解體的老偉士牌摩托車，一邊講述一則又一則的笑話，「……結果那個老尼姑裡頭穿得竟然是最名貴的黛安芬內衣，妳說好笑不好笑……」，一邊緩緩載我離開老街。

迎著風，我抿著嘴淺笑，沈浸在阿凱製造出來的愉快氣氛裡。

「咦？這裡是哪兒？」我像是從睡夢中清醒，望了望四週，我和阿凱不知什麼時候竟不知不覺走入了荒蕪人跡的山坡小徑，「糟糕，只顧著講話……」

「不可能迷路啦，隨便繞也繞出一條明路來。」阿凱說。

「是嗎……」我的心不安的怦怦跳著。

「放心啦，妳再聽我講一個『無記才』的笑話，聽完目的地就到了。」

阿凱說，那則笑話是他從一本名叫『寓言』的小說上看來的：

有一個樵夫帶著一把斧頭上山砍柴，砍到一半突然肚子痛，他便放下斧頭到林子裡去屙屎，屙到一半時看到地上的斧頭，竟然興奮的跳起來大喊：「我撿到一把斧頭！」由於太過激動，樵夫一不注意就踩到自己剛剛痾的屎，「誰這麼沒公德心，竟然在這裡屙屎……」

噗噗噗，阿凱的故事還沒說完，老爺摩托車這時竟然氣喘發作，眼看就要爬不上眼前的斜坡。

阿凱說：「發條，妳先下來用走的，等我把車騎上坡去之後，妳再坐上來。」

我沒多想，立刻下了車步行，準備上了斜坡在與阿凱會合。然而阿凱的老爺摩托車好不容易爬上坡之後，非但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還猛催油門直往前衝，遠遠的，我還聽見阿凱仍舊講述那則「無記才」的笑話：

樵夫將撿到斧頭以及踩到屎的經過，跟太太說了，太太氣得大罵：「怎麼這麼笨，那把斧頭是你的，屎也是你的！」樵夫望著太太，一臉茫然的說：「咦？這位太太，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妳，不然怎麼妳怎麼火燒豬頭面熟面熟的？」

「怎麼樣，好笑吧。」阿凱得意的回頭一瞥，看了看後座：「咦？沒人嘛，那我剛剛是在說笑話給誰聽阿？」

「老毛病又犯了。」阿凱打了自己一腦袋，搖搖頭，便噗噗的騎著摩托車走了。

只剩我一個人獨自在原地嗶─嗶─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