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遠行

「媽，我現在人在醫院，羊水破了，醫生說孩子可能會有危險，可能需要開刀，家棟（我的爸爸）又不在身邊，怎麼辦？」孤伶伶一個人，不知所措的媽媽打電話向遠在屏東潮州的奶奶求救。

奶奶出身醫生世家，在日治時代戰亂時，曾被派到戰亂前線的香港、九龍當護士，照顧前線重傷士兵，也曾在伊麗莎白醫院服務過，對於醫務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因此當媽媽躺在醫院裡時，第一個念頭便是想到奶奶。

而那時的爸爸，由於經營旅行業，經常在南部洽談帶團事宜，所以當時並不在媽媽身邊。

後來聽媽媽說，儘管爸爸在得知她住院的第一時間，便立刻從南部搭飛機飛回台北，然而奶奶依舊為了這件事嚴厲的斥責爸爸，罵爸爸再怎麼忙，也不能讓老婆孤獨的面對生產這種事。

這也是後來，為什麼我出生不久之後，爸媽會帶著我，一同回到屏東老家的原因。因為奶奶怕爸爸如果又到南部做生意，留媽媽一個人在台北，意外會再度發生。

不過這都是後來的事了，在媽媽最危急的時候，奶奶根本沒時間想太多，甚至連媽媽的狀況，也來不及細問，奶奶只知道她必須先安撫媽媽，因此當媽媽哽咽的向奶奶求救時，奶奶立刻下了一個決定：

「阿羚不要怕，先把心定下來，媽媽會幫妳在屏東找一個最好的醫生，妳告訴那裡的護護人員，請他們幫妳辦轉院手續。」

從台北到屏東是一趟非常遙遠的路程，對於即將臨盆的媽媽來說，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然而當時奶奶並不清楚媽媽的確切狀況，再者，奶奶出身醫生世家，她的父親以及兄弟姊妹，大多在屏東開業，自然對屏東的醫療比較有信心，所以才會有這樣一個看起來不太合常理的決定。

「醫生，台北我沒有親人，我婆婆幫我在屏東安排了一切，請幫我轉院，我必須到屏東才行。」媽媽將奶奶的話轉告醫生。

「轉院？！」醫生皺眉，「妳難道不知道妳目前的身體根本不適合長途勞累……」

「不管怎麼樣，我非回屏東不可。」

望著堅決的媽媽，原本已經安排好麻醉師、手術助理的醫生，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醫生猶豫了很久，說：「妳等等我，我再幫妳評估適不適合轉院。」

只是媽媽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五、六點鐘。

由於羊水破的時間太久，媽媽的身體陷入極大的危機，不立即開刀的話，別說肚子裡的孩子保不住，恐怕就連母親都有生命的危險。

由於情況緊急，醫生只好親自打電話向奶奶說明媽媽的病情。

經過好一段時間的溝通和說服之後，醫生好不容易取得奶奶的同意，立刻下令將媽媽送進產房開刀，剖腹產子，希望能挽回肚子裡的小生命。

進入手術室已經是晚上七點鐘的事了，距離媽媽羊水破的時間，已經長達十個小時，我在媽媽的肚子裡，隨時有缺氧窒息的危險。

那時的我當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後來每次媽媽談起這段往事，她總是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好像那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媽媽的微笑讓我覺得她彷彿在對我說：「秉宏，那可是我們第一次併肩作戰呢，並且打了一個好漂亮的勝戰喔。」

在醫生的緊急搶救下，媽媽終於有驚無險的把孩子給生了下了。

爸爸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九點以後的事了。

隔著玻璃，爸爸仔細的端詳已經吸過母乳，正安穩的躺在保溫箱裡的我。

「放心，母子都平安。」醫生對爸爸說。

「孩子有沒有什麼後遺症？」

「孩子很健康，哭聲很洪亮呢。」

爸爸聽了醫生的話，原本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這才終於平靜了下來。


媽媽帶著我在鬼門關前走一遭，然後上帝又將我領回她的身邊。
只是那時還沒有人知道，一出生，我的眼睛就完全看不見了。

至今我仍覺得那是一個很大的遺憾，因為我好想好想看一眼媽媽，看她把我抱在懷裡時，額頭上未乾的汗水，眼角下濕潤的淚水，還有嘴角那一抹，經歷過撕裂痛苦之後，所綻放的滿足笑顏。

那樣滿足的笑顏，是媽媽送給我的第一個禮物，可是我卻永遠無法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