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現我的眼睛有異樣之後,我開始踏上了漫長的就醫之旅。
「來,乖,不痛喔。」每次到醫院,醫生為了檢查我的眼睛,總是給我點了一種讓瞳孔放大的擴張滴劑。
那種滴劑所帶來的痛苦,我永遠也忘不了,就像是萬把的針,扎在我的眼球上那樣的痛。
劇烈的疼痛,幾乎要讓我在地上打滾,要不是媽媽緊緊抱住我,我肯定沒辦法熬過一次又一次巨大的痛苦。
「瞳孔收縮很正常,視神經也很正常,應該只是弱視,戴眼睛矯正,按時滴藥水就行了。」醫生診斷。
我不知道那時候,是因為媽媽帶我去的醫院設備不夠,還是什麼緣故,在我看了許多眼科醫師後,醫生對於我的病情,大抵的診斷都脫不出這樣的結論。
就這樣,為了我眼睛的問題,媽媽帶著我,從靠近住家的醫院:台大、長庚、中山、榮總等,到離家五百里以外的大小醫院,甚至全省各大醫院的眼科,都留有我的病史紀錄,這個過程中,也戴了無數的矯正眼鏡。
我戴過的矯正眼鏡,不下上百副,雖然有一些在搬家的過程中遺失了,但至今我的家裡,仍然到處可看到我小時戴過的矯正眼鏡,就連小時候的照片裡,都可以看得見我戴眼鏡的模樣
不管怎麼矯正,我的眼睛始終看不見。
儘管如此,媽媽仍是堅持帶我去不同的醫院檢查,希望能找出病因。
除了眼睛不好之外,我和正常孩子沒什麼兩樣,我愛玩、會哭會鬧,也會把拿在手上的東西統統塞進嘴巴裡,嘴巴合不攏的時候,嘴角就會淌著兩道口水,並且發出天真的咯咯笑聲。
媽媽說,我甚至比一般同齡的孩子更好動,像個永遠也安靜不下來的小火車頭,整天橫衝直撞。
然而這樣的性格,卻讓我在漫長的就醫旅程中,吃了很多苦,並且受到奇怪的對待。
記得有一回去看醫生──
「坐好,不要亂動!」醫生說。
坐在醫生面前診療椅上的我,只安靜了一秒鐘,之後又淌著口水,自顧自的玩耍、搖頭晃腦起來。
「怎麼會流口水呢?」醫生皺眉。
抬頭看了醫生一眼之後,我便低下頭,專心的玩起自己的遊戲。
其實那麼小的小孩,哪裡知道該如何控制自己不亂咬東西,或亂流口水呢?就好比人在肚子痛的時候,無法控制自己想上廁所是一樣的道理,然而當時的醫生卻對我不停從嘴角流出的口水很感冒。
醫生無奈的對媽媽搖搖頭,說:
「李太太,妳兒子的問題可能不是出在眼睛……」
「那是什麼問題?」媽媽的心中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媽媽想,只要不是眼睛的問題,其他的問題應該都比較好解決。
「妳的兒子是這裡有問題。」醫生用手指了指腦袋。
「你的意思是……」媽媽不懂醫生說的話。
「嗯……簡單來說,就是智障。」
「智障?!怎麼可能?!」媽媽一聽,整個人都傻眼了。
「妳兒子是因為智能不好,所以眼睛才會看起來呆滯呆滯的。」醫生望著我嘴角不受控制的兩行口水,下了定論。
就這樣,我被當作是智能不足的低能兒,給送進了「白痴間」。
我不知道我在裡頭待了多久,也不知道智能不足所代表的意思,我只知道裡頭有許許多多同樣被醫生歸類為智能不足的人,在我身邊又叫又跳。
我坐在他們尖叫打鬧的刺耳聲中,只能既害怕又無助的不停搖晃著身子,祈求他們不要再發出可怕的聲音。
我害怕的不停呼喚媽媽。
就在我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突然有個人衝了進來,一把把我抱起,頭也不回的衝出病房,也衝出醫院的禁閉之外。
黑暗中,靠著對方身上特殊的茉莉香味,以及身體的溫度,我知道抱著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媽媽。
我仰頭,想看看媽媽,然而眼前盡是一片模糊。正要收回視線,一滴水,順著媽媽的臉龐,恰巧滑落在我仰望的臉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知道那是媽媽的眼淚。我像動物一樣,本能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媽媽的眼睛。媽媽愣了一下,隨即把我抱得更緊,並且露出滿臉淚水的笑容。
在旁人眼中,我那樣的行為或許有點不尋常,以至於很容易被誤解為智能不足,但只有媽媽知道,那是接近動物的本能,一種最直接、最純粹的「愛」。
只是原本想要安慰媽媽的我,最後卻因為過於恐懼,以至於完全說不出半句話來,反而伏在媽媽的懷裡,號啕大哭了起來。我想,當時如果不是媽媽,我恐怕會一輩子被當成智障,給永遠關在狹小恐怖的牢籠裡。
回家的路上,媽媽反覆哼著一首好聽的兒歌安撫我,只是兒歌裡的歌詞我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我只記得那是一首非常輕、非常溫柔的歌。
後來,長大之後,我問媽媽:「妳還記得那首兒歌嗎?有一次妳把我從醫院的白痴間裡救出來時唱的歌。」
媽媽笑著說,那是她自己臨時編的。
說著說著,媽媽突然哼了起來:秉宏秉宏不要哭,眼淚是珍珠/串串的眼淚,揪痛媽媽的心/秉宏秉宏不要哭,眼淚是珍珠/擦乾眼淚,我們要大步走向前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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