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賀景濱關於〈躺屍人〉的另一種看法
問1:說,〈躺屍人〉到底好在哪裡?再不說,到時有人衝進來踢館,你自己負責。
賀:這個、那個,唉,你也知道,文學最難處理的題材,不就是死亡和性愛嘛。前者的麻煩是沒人有經驗,後者是大家經驗太多了。可是你很難相信,歷史有那麼長一段時間,有那麼多人都不敢、或無法碰觸這兩個主題,兩個讓人疑惑了幾十萬年的問題。汽車、電影都發明一百多年了,卻一直到這幾十年,才稍為有些人敢去摸一下性愛的主題;可是對於死亡,我們再怎麼寫,都還在外頭打轉,不是嗎?就算卡夫卡把生存的困境和荒謬點得那麼清楚了,可是死亡呢?
問2:所以你認為〈躺屍人〉也只寫到死亡的外圍?
賀:不,至少這篇的寫法和切入的角度,好像可以稍為碰到一點死亡的本質或核心之類的什麼,那種我們還不了解,但是可以感覺得到的什麼。用這種筆調來寫死亡,古人的說法,是「舉重若輕」;摩登一點的說法,就是「莊重的輕」。〈躺屍人〉從發想到鋪陳,還有選用的筆調都配合得相當完美,能創新又很成熟,完成度很高,已經算是國際級的啦。
不過我在想,二十年後,作者再來寫這一篇,應該會想在「重」的那方面再添幾筆吧。也許死亡這麼龐大的題目,要想挖深一點,不用長篇是不行的。
問3:筆調筆調,你一直在說筆調;你就不能直接把〈躺屍人〉的書寫技巧說明白點嗎?
賀:〈躺屍人〉的技巧是魔幻寫實的,卻不是拉丁美洲那一派呼天搶地、極盡夸誕、熱呼呼又華麗的魔幻寫實,反而比較趨近歐洲派的冷酷。什麼是歐洲派的、冷酷的的魔幻寫實?二十年前,我翻譯過一本《義大利短篇小說選》,那裡面有篇〈鏡子〉就是。
〈躺屍人〉的寓意仍是卡夫卡式的,卻又不像卡夫卡那樣一本正經,一定要把你卡到喘不過氣來;反而能改用輕描淡寫的諧謔手法,點出生死一線間的奧妙。這篇小品的最大成就,其實是把亦生亦死、生死等價或等量的觀念寫得不著痕跡,還寫得那麼悲傷又那麼好笑。就算卡夫卡,平常也有偷笑的時候吧。
問4:有很多人看過李儀婷改變風格之後的第一篇作品〈迷路的水手〉,再看過〈躺屍人〉之後,都說〈迷〉寫得比〈躺〉精鍊、完整,你認為呢?
賀:不會吧,〈迷路的水手〉只能算是暖身之作,還放不夠開,隨時顧忌著在邏輯上能自圓其說,於是就忙著解釋這裡、那裡,怕讀者會發現不合理的地方。結果是作者愈解釋,讀者愈把注意力放在那裡。
〈躺屍人〉就大膽多了,管你怎麼想,老娘就是要這樣寫,要這樣死給你看;你想看老娘就要聽老娘的,這個意思。這樣就對了嘛,這不只是書寫的自由,這根本就是小說家的特權嘛。要不然寫小說是要做功德還是寫辛酸的啊。關鍵就在於你有沒有能力去指揮、去耍弄這特權而已;耍得好的是滿天花雨,耍不好就滿面爆漿了。
有些人是基本功太扎實,應付任何對手都想照拳譜一路打下來。於是整個套路分解開來,講究的不外是人物啦、布局啦、結構啦、細節啦、層次啦,到最後就見樹不見林啦。照這樣弄出來的小說,就好比從整形科走出來的美女,到最後會讓你看到吐為止。
可是你去看卡夫卡,會說他把K寫成公務員的代表嗎?不會嘛,對不對?那怎會把〈躺屍人〉說成是社會底層的什麼什麼表徵呢?用這種高度看,等於是把它拉下來貶值了。〈躺屍人〉不能這樣看的啦。
我喜歡〈躺屍人〉,很簡單,就是喜歡它的發想和鋪陳,而且配合得恰到好處,就樣就夠了。這種發想是平常人可以做得到的嗎?
問5:那你說要用什麼高度或角度來看待〈躺屍人〉?
賀:你知道為什麼音響迷都聽不到音樂嗎?因為他們把腦筋都用在分析上,老是在斤斤計較音場不夠大啦、音質不夠美啦、高音不夠高啦、中音不夠厚啦、低音不夠沉啦、動態不夠廣啦,然後音樂就從馬耳邊偷跑掉啦。對初入門者,那些門道也許是欣賞時事半功倍的必要機絲,可是拿這些來對付卡夫卡或〈躺屍人〉,會不會太關刀對坦克啊。
問6:你這樣看小說太武斷了啦,根本就是王國維那一派的,什麼都是你說了算。
賀:所有美的感動,從來就是第一眼的接觸後,大腦才開始發動它的分析功能的。《人間詞話》的類比式閱評,只是企圖還原佛陀會心一笑的那一刻啊。
好啦好啦,大家不要吵了。我承認我是斜眼男,看到的東西都斜斜的,這樣總可以了吧。我也順便招供好了,我會那麼喜歡〈躺屍人〉,就是因為我已經躺好久了,只是還沒躺到那個字而已。馬的,最近好像又躺錯了一個字,皮癢癢的,很欠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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