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榮哲

葉石濤:「這篇我沒有投,因為這個女人喔,不可能存在啦。世界上可能有這種荒唐的女人嗎?不合台灣社會的現實,我活到八十多歲了沒有看過。是不是所有『古色古香』的作品都在初複審時,被中生代與年輕一輩的評審淘汰了?」(冏!)

黃凡:「〈躺屍人〉是一篇具有強烈人道關懷的作品。」(屁啦!)


日子一久,有意識的小說作者就會開始不耐那個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給小說鞍上的形式結構,轉而嚮往一種沒有疆界,或者不知道邊界在哪裡的小說。於是他們試圖尋找一個「不信仰」的小說世界,於是賀景濱寫出了「去年在阿魯巴」、李儀婷寫出了「躺屍人」,正因為他們小說裡的「不信仰」讓評審、讀者驚駭,為什麼小說可以這樣寫?這樣寫對嗎?

讓我們先岔個題。
常有人說:「沒有信仰,也是一種信仰。」
我始終覺得這句話是錯的,正確的說法是:「不信仰才是一種信仰。」
事實上,「沒有信仰」和「不信仰」是不一樣的!
「沒有」是灰色的、搖擺的,沒有經過努力的;而「不」才是掙扎與對抗之後,認真確定出來的態度。
所以我說「不信仰才是一種信仰」。

「躺屍人」這篇小說強烈透露出李儀婷此時此刻的「不信仰」是「去形式化」(尤其表現在小說的語言邏輯上),一如亂葬崗,那上面的野草和死亡都是隨機的,而不是被規劃和圈定好的。奠基於這種強烈意圖寫出來的小說當然不會是葉石濤口中的古色古香,也絕非黃凡心中的人道關懷,它只屬於亂葬崗,屬於無秩序的繁亂星體。

然而在我看來,「去年在阿魯巴」和「躺屍人」都距離真正的「不信仰」還有一小段路(兩篇小說最後分別用了淺薄的失敗和魔幻的死亡當襯底,一不小心又回到了信仰的大道上),但他們的掙扎與對抗為我們上了一課,雖然我們還不太清楚「不信仰」的小說究竟可以傳達出什麼(於是我們只好模模糊楜地用「處決小說」、「亂葬崗小說」,心虛地蒙混過去),但光是這個企圖和營造出來的風景(亂葬崗和紊亂星空),就領先其他古色古香或人道關懷的作品太多了!

至於賀景濱之所以會對「躺屍人」說出:「難以想像有人可以把小說寫到這種境界。」對我而言,這句話恐怕比較接近30%的讚歎,70%的激動:一個踽踽獨行的小說家在一個原本以為沒有邊界的土地上,突然望見前方居然影影綽綽,隱約來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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