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帕那巴拉山向下,崩塌的土石阻擋下山的道路,我們一行人冒著傾盆大雨,在鬆動的碎石與泥濘間寸步難行。為首的達魯決定從崩塌的山壁筆直下切,希望能趕在天黑之前將雅蒂運到山下埋葬。

帕那巴拉山原本有著青蔥翠綠的檳榔樹海舖排而成的千萬林木,穿越層疊林木便可看見湍急的塔達芬溪,一旦越過塔達芬溪,到達山腳的速度便會像達瑪(父親)手中射出的箭一樣快速了。但是連日的豪雨,樹海在一夕之間全倒下了,部落的對外道路完全被封閉,為了讓雅蒂順利下山,我們只好繞過山脊,企圖從陡峭的山背下山。

雅蒂是部落裡最美麗的女人,她的美就像是夜空燦亮的星子吸引著部落裡每一個人,不只孩子喜歡圍著她打轉,年輕力壯的青年更是偷著機會便向雅蒂示愛,就連部族長老們也喜愛談論她。

然而雅蒂的光亮卻被這場夾雜土石的洪流給永遠掩埋了。

隊伍繼續在坍塌的山路上下探,沿途不時有碎石從壁崖上掉落,朝另一側的空谷裡落去,彷彿墜入黑洞似的,沒一點聲響。

隊伍裡除了為首的達魯,隨行的還有烏馬斯、打海以及我三人。我們四人各執擔架一端,快速地穿越層層坍塌的土石,在倒下的樹海中迂迴。

達魯、烏馬斯以及打海如樹梢跳躍的飛鼠,速度越趕越快,我歪歪斜斜地跟著,手中的擔架隨著腳步邁進,不時發出「嘎吱」的低沈摩擦聲,我感覺那彷彿是躺在上頭的雅蒂嘆息聲。

居住在山裡的族人是從不憂愁的,就算是大雨來臨土石崩塌的季節,族人仍是群聚一起高唱豐收歌,想像未來的美好,除了雅蒂。

沒有人知道雅蒂為何總是深鎖著眉,對著山腳下的城市嘆息。

「哎呀,痛死我了!」一顆拳頭大小的石塊從山壁滾落,結實地砸在打著赤膊的烏馬斯頭上,痛得烏馬斯將手中的擔架甩在一旁。

躺在上頭的雅蒂順勢從擔架上跌落,裙襬在風雨中翻飛,裸露出一對健美勻稱的腿。

早些年,雅蒂是愛笑的,部落山谷裡迴盪的都是雅蒂的甜美,那時帕那巴拉山的半片山壁還未栽種千萬檳榔樹海,到處都充滿原始林木的蒼勁蓊鬱。

「又不打獵,達魯你這麼急要作什麼?小心狗子小巴要恨你的。」烏馬斯將被石塊打到的怨氣發洩在我身上,並且朝我推了一把,「是不是啊,小巴?」我聞見他嘴裡嗆人的酒氣。

烏馬斯喜歡喝酒,總是將自己喝得醉醺醺。

我抬頭回烏馬斯一個傻笑,收回笑容的時候卻看見滿嘴鮮紅檳榔汁液的打海,一雙覷瞇的眼正滴溜著雅蒂頎長的雙腿。我趨前,將雅蒂抱回擔架上的同時,順手將她的腿塞回裙襬底,然後重新替她蓋上遮風擋雨的帆布。

沒有人知道雅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憂愁,也沒有人知道雅蒂為何總是對山腳嘆息──除了我。

「烏馬斯你可得小心喔,人家狗子小巴雖然嘴啞耳聾,但是啊──」打海朝躺在擔架上的雅蒂呶了呶嘴,「為了她,可是會跟你拼命的呦。」打海勾著眼睛戲謔地朝我笑出滿嘴的血紅。

這回我沒抬頭,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我是個啞巴,打從出生的那一刻便已注定,這是全族都知道的事,但是我不是聾子,我是聽得見聲音的,只是沒人知道,就連姊姊雅蒂也是。

族人認為我是觸犯祖靈的禁忌,所以才受到詛咒無法開口說話,他們怕受到牽連,不敢靠近我,總是站在遠遠的地方,伸手朝我指指點點,每當我走近,他們便一溜煙跑開。

我成了族人取笑的對象,沒有人願意靠近我,除了姊姊雅蒂。

望著擔架上的雅蒂怔愣了好一會兒。記不得是多遙遠的時光了,每日結束田裡農事的雅蒂,回來後總會特地帶回一些蛇莓給我,有時她也會親自編織草人娃娃送我。

而雅蒂也不忘為我帶來那日發生的趣事:有時是族人上山打獵被飛鼠捉弄的糗事;有時則是愛喝酒的烏馬斯醉倒在玉米地裡,被田鼠咬傷的荒唐事。以為我聽不見聲音的雅蒂,總是用極度誇張的動作使我發笑。雅蒂的笑聲至今仍清晰地在我耳蝸裡迴盪。

偶爾,遇到部落孩子拿石塊攻擊我時,雅蒂便像個小母親迅及攤開手臂,跳到我身前,用她不怎麼高大的身軀為我抵擋外來的傷害。總在事情過後,雅蒂會用溫暖的聲音安慰我,她說族人只是害怕他們所不瞭解的事物,所以只好不停地攻擊,藉以擊潰心底的恐懼,但是終有一天他們會瞭解關於我的一切。

我不太明白雅蒂的意思,我只知道雅蒂是部落裡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我將雅蒂送給我的東西悉心保存,至今我的住屋裡,仍擺滿了當初雅蒂送我的草人娃娃,而住屋後面的小山坡上,則開滿了雅蒂帶來蛇莓籽所栽種的黃色蛇莓花。

「走吧!」看看天色,達魯朝烏馬斯咕噥兩句,然後推搡著打海及我,示意出發。

雨依舊滂沱,沒有止息。

酒意濃重的烏馬斯的抱怨似乎也沒有停止的跡象。

隊伍繼續在泥濘的山路蜿蜒,繞過橫在地上一株又一株的檳榔樹,朝塔達芬溪的方向前進。

大概是以為我聽不見聲音的緣故,雅蒂從不避諱向我吐露她的情事。

每次從城市辦事回來的雅蒂,總會興奮地拉著我,越過潺潺的小溪,到林間石洞的瀑布旁,藉嘩啦的水聲向我傾訴山下發生的一切。

雅蒂談到開心事時,她坐在岩壁上騰空的雙腿便會快樂的來回擺盪,望著她不停搖晃的腳,我的心情不自覺地也跟著悠晃起來。偶爾雅蒂累了,便會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而我就坐在一旁,用樹葉吹出簡單的音弦,靜靜地陪伴著她。

或許是因為我的沈默,讓雅蒂覺得她可以安全地透露心事,在我身上找到慰藉。總在那樣的片刻裡,我感覺雅蒂不再把我當成弟弟,而是一個可以進入她內心世界的情人。

我歡愉地沈浸在那樣的想像裡。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雅蒂漸漸變得不快樂了,她說她喜歡上城市裡一個男子,然而男子的母親卻不喜歡她,只因為她是住在山裡的人。話一及此,雅蒂便會用一種很哀傷的眼神,怔怔地望向遠方。

那時,我便已明白姊姊雅蒂不會永遠屬於我。

此後,雖然我一直努力想扮演好雅蒂的忠實聽眾,然而內心不明所以的浪潮卻越湧越大,漸漸地,我變得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

那天,從城裡辦事回來的雅蒂,異常興奮的拿了一只音樂盒給我看。那是一只有小娃跳舞的音樂盒,每當輕啟盒蓋,裡頭穿著舞衣的小娃便會隨著音樂緩慢旋轉。雅蒂展示音樂盒的時候,我看見雅蒂的眼睛裡充滿了幸福的光芒。

雅蒂說音樂盒是男子送她的禮物,她還說男子正在努力說服他的母親,也許不久的將來,男子的母親就能接受她了。雅蒂說這話的時候正要把音樂盒交到我手上,讓我分享她的喜悅,然而我卻無法克制自己無名的惱怒,我把雅蒂交到我手上的音樂盒,硬生生地砸在地上。

音樂盒摔得支離破碎。

音樂盒摔碎後,我憤怒地跑開,留雅蒂獨自一人面對破碎的音樂盒。我以為雅蒂會追上來安慰我,或是將我拉住,如果是那樣,事情也許就不會演變成無法收拾的殘局,然而雅蒂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杵在原地。

跑開後的我並沒有真正走遠,我只是站在住屋後的小山坡上,從遠處觀看雅蒂。姊姊雅蒂先是一臉錯愕,然後傷心地將音樂盒碎片一一撿起。望著雅蒂心疼的神情,我並沒有為此感到歉咎,相反的,那使我更加的憤怒。

現在回想起來,我才瞭解,那時無論我做了什麼,都沒辦法將雅蒂留下。

望看遠方,盡是一片迷濛,根本分不清方向,越向前走腳下的土石滑動的越劇烈,彷彿隨時都有陷落的危險。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檳榔樹開始變成部落族人的經濟作物,也記不得帕那巴拉山的半片蓊鬱什麼時候被千萬檳榔樹海給替代,我只知道隨著山坡上原始林木砍伐的面積日漸擴大,我漸漸不再諦聽雅蒂的聲音。

那只音樂盒,姊姊雅蒂照著原來的模樣將碎片黏回去,只是它終究沒辦法再流洩出輕柔的音樂,而那個穿著芭蕾舞裙的娃娃也無法再轉動。儘管如此,雅蒂仍舊將音樂盒視為珍寶般收藏,我知道她在等待,等待男子諾言的實現。

雨勢越下越大,斗大的雨珠打在臉上,疼得讓人睜不開眼。

部落開始栽種檳榔樹的頭幾年,大雨來臨時總會刷落一些土石以及檳榔樹林,然而族人卻努力種植更多。隨著族人栽種面積越大,土石鬆動的也就越多,從那時候開始,部落便經常陷入泥濘之中。

冒著雨打的疼痛,我強撐開眼,抬望為首的達魯。

達魯不時探察黏附在髮絲上雨水滴落的方向,偶爾抬頭望看帕那巴拉山矗立的位置,藉以辨識自己的所在。我發現達魯的腳步不若先前快速。

達魯是部落裡曾經射殺山豬的獵人英雄,能在山林奔跑的獵人必定擁有自己的座標系統,我相信他辨識方位的能力,然而不知為什麼,我卻聞見空氣中達魯焦慮的鼻息。

我知道即將有事要發生了,就像那日一樣。

雅蒂照例到田裡耕作的那個泥濘下午,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頸掛金鍊的男子,上山來找雅蒂,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當男子向我詢問雅蒂的住處時,我知道他就是雅蒂口中的男子。男子並沒有從我這裡得到任何關於雅蒂的訊息,但他終究從部落族人口中找到雅蒂的家。

我知道,他就要把雅蒂給帶走了。

隊伍小心翼翼地在光禿的山壁上繼續下探,細碎石礫不斷從高崖墜落,不安的氣息越來越強烈。

「雨太大我睜不開眼睛啦。」烏馬斯朝達魯大聲吼道。

轟──

隨著烏馬斯吼叫,一大片土石從我們身旁摔落谷底。

「我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離開這裡。」達魯慌亂地加快腳步。

我察覺達魯迷路了,因為他的腳步就像是一頭被獵殺的山豬,只是不停地朝前方盲目衝撞。望著擔架上雅蒂安詳的臉,其實我並不擔心迷路,因為這樣和雅蒂相處的時間就能多一些。

驟雨狂亂地打在泥地上,濺起泥濘的聲響,然而在滂沱雨聲之外,細微的,我隱約聽到更多土石鬆動的聲響。側耳傾聽,聲響越來越劇烈,彷彿正朝我們而來。

我抬頭望向天空,怔望著滂沱的雨勢。

男子上山找雅蒂的那日,天空同樣下著傾盆的大雨,到田裡耕作的雅蒂被大雨滯留,無法趕回,男子久候雅蒂不至,終於離開。

男子臨走前,還客氣地朝我揮手道再見,我看見他的黑色皮鞋上沾滿泥濘,隨著他離去的步伐,泥濘開始緩慢地爬上他的褲管,他有時會停下來抖落一些,但卻沾染更多。

我沒有回應男子的揮手,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男子走後,我偷偷地跟在身後,看著他歪歪斜斜地在泥濘的小徑上朝山下走去。我並不確定自己要做什麼,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他將雅蒂給帶走。

「山壁要崩塌了,快找地方躲起來。」打海突然發現身後光禿的山坡上,洪水正捲起大量的土石如狂牛般朝我們奔來。

打海立刻撒手甩掉手中的擔架,雅蒂被毫無預警地摔在泥濘不堪的泥地上。達魯遲疑了一會兒,才急忙拉著醉醺醺的烏馬斯以及我,到鄰近的岩洞躲避。

我被達魯拉到身後,我的視線不自覺地越過達魯的肩膀,望向靜靜躺在泥濘中的雅蒂。我想起那個在傾盆大雨的午後,顛簸地行走在坍方泥濘山路的男子。

沒有人知道男子最後到底去那裡了,結束採收作物回到部落的雅蒂,原本欣喜地準備下山與男子相聚,然而她卻四處找不到男子的蹤跡。

雅蒂不知道男子為了閃避山壁上滾落的碎石,不小心掉進山谷裡了,她只是不停瘋狂尋找男子的下落,她不知道自己是再也找不著男子了。

而男子摔下山谷時,我正站在崖邊。

男子像溪底乾涸的囚魚,不住扭曲掙扎,然後在掙扎中,精疲力盡。男子掙扎時,身上那條金鍊,還不停地朝我閃動著鱗片般螫人的亮光。

我以為我會救他,但是我沒有,因為我聽到自己的心底有一道聲音,如迷濛霧氣般不斷地從我身體裡湧出,將我的理智給深鎖在迷霧中。

直至最後,我仍只是靜靜地站在崖邊,看著男子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當男子摔落山谷時,我竟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那時我天真的以為雅蒂終於被我給永遠留住了。

滾滾的土石轟隆作響,我望著躺在泥濘中的雅蒂,我扯喉想說些什麼,但苦於無法發聲,只好撥開達魯的身體,衝到雅蒂身邊,想用自己的身體為雅蒂抵擋崩塌的土石。

達魯想制止我,卻不知踩到什麼東西,只聽他痛得不住哀嚎。

「是哈巫(獸鋏),」酒醉的烏馬斯彷彿一瞬間清醒了,「達魯的腳被哈巫鋏上了!」

被哈巫夾傷的達魯,開始流出大量鮮血。

找不到男子的雅蒂紅腫著眼來找我,向我訴說男子不見的消息。雅蒂用哭啞了的嗓子告訴我,她要去城市裡找男子。

我想要安慰雅蒂,想要扮小丑逗雅蒂開心,然而我卻什麼都做不出來。甚至有好幾次,我衝動的想將男子死亡的消息告訴雅蒂,然而無論我怎麼鼓起勇氣,就是無法告訴雅蒂男子死亡的真正原因。

從那時候開始,雅蒂便不停地在城市與部落間來回奔忙尋找男子的下落,隨著雅蒂返回部落的時間越來越少,部落的族人也逐漸忘了雅蒂。

隨著雨勢的驟減,崩塌的土石在滑動數十公尺後也逐漸歇止,只剩幾顆零星的碎石仍不斷地朝山坳處滾落。

見坍方停止,打海像鬆了一口氣「啐」地朝地上吐出血一般的檳榔汁液,然而當他看見達魯受傷的腳後,隨即精神緊繃似的又從褲腰中掏出已被雨水打濕的檳榔,又撿了兩顆塞進嘴裡。

烏馬斯隨地撿起兩根枯枝,從中架起達魯腳上的哈巫,用力一扳,哈巫這才鬆口。哈巫除去後,達魯的腳仍不住大量失血。

烏馬斯不知從哪兒掏出一瓶小米酒,猛烈的喝上幾口,然後「噗」地朝達魯受傷的腳上噴去,痛得達魯臉色泛青。

「達魯腳上流的血不會比你吐出來的還恐怖,不用站這麼遠。」烏馬斯見打海面露懼色忍不住譏諷。「打海,把衣服給我!」打著赤膊的烏馬斯用手比著達魯血流不止的腳,喊道。

打海瞪了烏馬斯一眼,這才不情願地將上衣脫去,用作達魯止血的布巾。

雨勢減緩的天空仍舊迷濛。

離開部落多年的雅蒂,像被大雨連根拔起的檳榔樹林,只能隨著滾滾的土石不停朝山坳下流去,沒有人知道雅蒂究竟去了哪裡。

我以為事情會像山澗的小溪,順著嘩啦的水聲,慢慢就會過去了,然後逐漸被遺忘。

直到前些日子,雅蒂回來了,她拖著疲憊的步履,沿著山壁光禿的小徑回來了,那天的天空也是這般淒曖難明。

回來的雅蒂變得蒼老,不愛笑也不愛說話,只是鎮日坐在自家門前,兩眼渙散地癡望著山上千萬的檳榔樹海。

沒有人知道雅蒂在想些什麼,也沒有人敢靠近雅蒂,因為只要一有人靠近,雅蒂的眼神便會變得哀怨,彷彿是兩口隨時會將人吞噬的無底深淵,就連我也不敢靠近,甚至連偷看雅蒂的勇氣也沒有,因為每當我看見雅蒂,那個在崖邊不住閃動鱗片般螫人亮光的金鍊便會像獸鋏一樣,緊緊追咬著我。

「現在怎麼辦?」光著臂膀的打海問烏馬斯。

「還能怎麼樣?」烏馬斯聳肩,「達魯的傷要緊。」

「要回去?雅蒂怎麼辦?」打海問。

烏馬斯猛地又喝了一大口小米酒,朝打海使了個眼色,然後逕自走到雅蒂躺的擔架旁,在我還沒會意過來前,烏馬斯已經將雅蒂從擔架上抱下,放在泥濘的石堆旁。

他們想把雅蒂給棄置在荒野中?我惱怒,氣憤地想要將烏馬斯給撲倒在地,卻不知打海早已在我身後趁我不注意將我按住,致使我無法動彈。

「達魯受傷很嚴重,一定要先回部落去。」烏馬斯將達魯抱上原本屬於雅蒂的擔架上。

我氣得大吼大叫,急得想將達魯給推下擔架,無奈雙手被打海牢牢鉗制,只剩雙腿不停朝達魯飛踢。

「雅蒂先放在這裡,一旦送達魯回去,我們再來。」打海安慰我。

我不聽勸,仍死命吼叫,要他們將擔架留給雅蒂。

前夜,那個夾雜土石的洪流大舉壓境的夜晚,轟隆的土石聲響驚動了部落裡所有的人,每個人都急忙逃離了,唯獨雅蒂。

雅蒂將自己鎖在房間裡,無論族人如何叫喚,她都不肯出來,就連我,也無法使雅蒂改變心意。一整個夜裡,我不顧危險地守在雅蒂的房門口,拼命的敲打哭喊,我想告訴雅蒂一切的一切,並且向她道歉。

隔著門,細微的,雅蒂反而用溫暖輕柔的聲音不住地安慰我,她說她累了,哪裡也不想去。最後她還跟我道歉,說她再也無法保護我。

雅蒂似乎已經忘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已成年,是個十八歲的大人了,不再是那個怯懦膽小的弟弟,早已不需要她的保護。

最後,滾滾的土石淹沒了村落,也淹沒了我的姊姊雅蒂。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被部落族人給合力架出村落,我只記得姊姊溫柔輕緩的聲音,一直在我耳旁低聲迴盪:

「對不起,姊姊再也無法保護你了。」

「一切都結束了。」烏馬斯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後,才扛起擔架的前支。

「回去吧。」打海拍拍我的背,繼而也抬起擔架。

我不肯離去,任隨烏馬斯、打海叫喚就是不肯離開雅蒂,因為我怕我一離開,就永遠找不著雅蒂。

烏馬斯和打海幾經勸告後無可奈何,只好兩個人一前一後扛著擔架,歪斜顛簸地走在回程的泥濘山路上。

回頭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我看見他們的褲管上沾滿泥濘,隨著離去的步伐,泥濘開始緩慢地越爬越高,我又想起那個即將要帶走雅蒂的男子。

不會結束的,就像崩塌的土石會不斷墜落一樣,我知道這一切永遠不會結束。我輕輕撥開遮住雅蒂臉龐的髮鬢,用衣袖擦去她臉上的泥濘。雅蒂,我二十四歲的姊姊,本該是青春年華的年紀,卻在男子消失後那年開始爬上蒼老的皺紋。

我凝視姊姊安詳的臉龐,我想告訴姊姊關於多年前,那個泥濘下午所發生的一切。那年我十二,姊姊十八,一個泥濘的午后,男子來找姊姊雅蒂,但最後卻死在部落的山谷裡。男子的死不是因為滂沱大雨,也不是因為失足墜崖,男子死亡的真正原因是我的見死不救,是我那劇烈難以遏抑的嫉妒。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暗藏心底的洶湧浪濤,早已一步步將我和雅蒂逼向崖端,只是我自己沒有察覺罷了。

但我終究沒能對雅蒂說出半句話來,我知道自己將永遠背負這個秘密,因為我是個啞巴,一個永遠無法告解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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