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9點22分,再過3分鐘,渾身火紅裝扮的布馬便要抵達哈那的住所。

隨著山路顛簸,布馬摩托車上的包裹與郵件也跟著顛晃,就連緊掛在布馬腰上的手機也像跳曼波舞那樣晃蕩,直到手機突然響起,布馬立即抓起腰坎上的手機──

「喂?……喂!沒聽見!……」布馬朝手機的那一頭直喊,「……太多了,載不完啦,車子都載不下了……,明天還可以送嘛!哪這麼快,大概還要再砍倒一顆檜樹的時間才行……啊?沒有,不會偷懶地……知道啦、知道啦。」掛斷後,布馬單手騎車,隻手將手機掛回腰間,沒多久,手機又隨著車身的顛晃開始搖晃起來。

然而沒隔幾分鐘,手機又響起,不過這次布馬並沒有來得及接,因為掛滿摩托車兩側的包裹受不了顛晃,沿著山間小徑一路散落。

布馬趕緊煞車,沒理會腰間上手機的鈴聲,沿著來時的小徑小跑步,趕忙撿拾散落一地的郵件包裹。手裡抱滿一堆大小不一的各式包裹後,布馬又喘吁吁地跑回車邊,而腰上的手機仍舊持續地響著。

跑回摩托車旁的布馬喘了一口氣之後,才準備接電話時,鈴聲就斷了。

布馬怔望腰上的手機好半晌之後,才轉頭瞪視滿地的包裹。

「怪了,什麼時候這麼多人寄包裹來?記得以前大部份都是掛號信的啊?」布馬一邊喃喃自語地牢騷,一面俯身將一地的大小包裹疊起,用尼龍繩一個一個重新串上,然後緊紮在摩托車的兩側。

「掉不了了吧?」扯了扯墜滿包裹的細繩,然後才滿意地跨上郵務摩托車,朝哈那的住家急駛而去。

每天,布馬就是這樣,九點準時從山腳下的總局出發,載著滿滿的郵件,沿著彎曲陡峭的山路,來往奔忙於六個部落之間,將成堆的郵件包裹按地址依次遞送出去。

布馬是山區部落的郵務士,然而不同於一般滿身草綠的郵差服,布馬全身上下都是火紅色的布農服飾,頭上綁著的勇士帶也是紅的,就連那台郵務摩托車也不例外。

「英雄布馬、英雄布馬!」或許是族裡唯一考上公務員的緣故,那年,族人像慶豐收那樣不停地高呼他的名字,甚至將原本只屬於獵人的榮耀──『英雄』頭號賜給他。

那時,族裡幾個較年長的婦人彷彿辦喜事般,聯合縫製了好幾套象徵英雄的紅色服飾,送給布馬,並嚴厲要求布馬送信時一定要穿著象徵布農族榮耀的服飾。

布馬原本還扭怩地凝思該如何推辭,然而熱情的族人卻瘋狂地將他的車子也給噴成象徵榮耀的顏色,到最後,布馬只得繃著臉,頂著發麻的頭皮,穿騎著族人熱情卻又瘋狂的傑作。

歡慶那天,村子裡裡外外到處響著布馬的名字,全村彷彿都沈浸在一場嘉年華會的狂歡裡。

「布農族驕傲,喝酒!」長老露出缺齒的笑容,前來敬布馬酒,並且一口飲乾杯子裡的烈酒。

布馬用嘴唇抿了抿酒杯的邊緣,露出糾結苦澀的表情,無奈的回給長老一個苦澀的笑容。

「下次一起去打狗熊!喝酒!」曾經獵過山豬的獵人哈那,高舉盛滿小米酒的杯子,也來敬布馬酒。

布馬擺擺手,聳了聳肩,示意自己無法喝酒。

「不會喝也得喝一點,布農族哪一個不會喝酒?」族裡織紅最好的老婦馬玉花,拱著駝起的背脊,也敬布馬酒。

布馬只得硬著頭皮,勉強喝下一小口。

「英雄布馬,喝酒!」最後,全村的族人都來敬酒。

嘉年華的盛事就在此起彼落的敬酒歡聲中落幕,最後,全部族人都帶著甜蜜的榮耀醉倒了,唯獨不會喝酒的布馬還醒著。

那天夜裡,望著部落裡散滿族人歪斜坐臥的身影,布馬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居然成族裡的驕傲。

「啊!」行經一處泥巴彎路時,車子朝外斜斜打滑,布馬趕緊將車子的龍頭拉回。

族裡的人都認為考取公家機關是莫大的光榮,替族人掙了一口氣,然而日子一久,對於投遞、送信千篇一律的動作,他們卻不知道布馬早已厭煩。

「啐,」布馬煩躁地朝地上吐了口痰,「這條滑溜狡猾的百步蛇,又想把我勒倒。」布馬被這條每次大雨一來便脆弱崩塌的山路搞得有些不耐,不服輸地猛烈催加油門。

顛簸過碎石小徑,駛過長滿刺芒的泥濘小路,布馬極盡所能想要擺脫百步蛇般纏繞的道路。



9點26分,布馬抵達哈那的後院矮牆邊。

將郵務摩托車斜架在山壁的樹下後,布馬朝哈那的矮牆內大聲喊道:

「哈那──有你的掛號信!」

哈那是個年近六十的老人,蓄了一頭黑白參半的長髮,精瘦矮小的身軀卻練就一副黑熊般結實的臂膀,而且不管什麼時候,他嘴裡總是啣著一支不知名的草莖,長得一副山寨王的兇相,但只要是熟識哈那的人都知道,哈那一點也不兇,甚至在獵物時,也是一副虔誠尊敬的模樣。

「哈那,有─掛─號─信!」布馬墊起腳尖,朝門內又喊了幾聲。

喜歡狩獵的哈那經常不在家,偶爾看見他的時候,也是背著槍枝與袋子,準備上山狩獵的模樣。族裡的每個人都叫哈那為獵人達瑪(父親),這或許跟哈那每年的獵獲量佔全族之冠有關,又或者是因為他對每一種動物的習性都宛如對自己孩子般瞭若指掌的緣故,但真正的原因布馬並不清楚。布馬只知道哈那的打獵技法確實很厲害,尤其是他那設陷阱的技術。

哈那所設的陷阱不是屬於隨便埋幾個哈巫(獸鋏),然後用枯枝遮蓋的那種,而是一種屬於懸吊在半空中的粗黑麻繩的陷阱,這種陷阱技巧很高,需要靠經驗的累積,不是每一個獵人都能做得到的,設這種陷阱的好處,就是可以捕捉獵人想要獸物的大小。

其實布馬原本根本不懂這些的,就算獵人哈那經常跟布馬解釋山裡打獵的一切,但布馬總是哈欠連連,提不起勁兒,直到前些時候,獵人哈那也不管布馬願不願意,硬拉著布馬要他陪著一塊上山狩獵。

儘管從那次之後,布馬每逢假日都得提心吊膽躲著哈那,深怕哈那又拉他上山打獵,但經過那次,除了讓他稍稍明白上山狩獵是怎麼一回事外,更讓他清楚明白自己壓根就不適合打獵。

等待獵人哈那出來收取掛號信的空檔,布馬倚在哈那的矮牆上,無聊地把玩手中哈那的掛號信。

記得獵人哈那邀他上山打獵的那天,天還未亮,哈那便闖進家裡,躡手躡腳地輕搖還躺在床上睜不開眼的布馬,本以為哈那會粗聲壯氣地催趕布馬起床,哪知道哈那竟像是得了感冒似的低聲沙啞對還在睡夢迷糊的布馬小聲地說:

「太好了,山頂上的希力克鳥說今天會有大收穫。起床時輕一點,否則一旦驚嚇到祖靈,今天就算有獵物跑過我們面前,也會獵不到獵物。」

哈那口中的希力克鳥其實就是所謂的綠頭翁,布馬斜眼睨了睨哈那,卻發現哈那的腰間突兀地掛了一只豔紅色的手機。

布馬疑惑地瞪著哈那腰上的手機好半晌,布馬記得這個族裡,除了他之外,手機是少數從城市裡回來的族人才會帶的東西,什麼時候哈那也有行動電話了?

「你聽,希力克又在告訴我們今天的吉訊了。」哈那的話讓布馬回過神來。

布馬從鼻子裡哼出氣來,因為他壓根就不相信族裡視為神喻的一切,更遑論看起來呆頭呆腦的笨綠頭翁,真的會帶來什麼重要訊息,在他聽來,所有的叫聲都一樣,哪有甚麼吉凶之別。

本來還想回兩句嘴的布馬,一開口卻被哈那用手給摀住:

「別多話……聽不清了,我到外頭去聽希力克還說些什麼,你弄好了就趕上來。」哈那側耳聽不見鳥叫聲之後,立刻朝屋外希力克鳥的叫聲奔去。

望著獵人哈那的背影,無法回嘴的布馬只得咕噥兩句,下床扛起前夜早準備好的行囊,跟上哈那的腳步。

那次的狩獵,是布馬這輩子第二次上山打獵,第一次打獵是在九歲那年,達瑪(父親)帶著他到山上的獵區埋設獸鋏,再詳細一點的細節,已經遙遠的像一團融化在空氣中的棉花球糖,布馬完全記不得了。

或許是記憶太遙遠,也或許壓根沒將打獵當一回事,布馬在和哈那一塊上山打獵的那日,他像個傻登山客,全副武裝帶了乾糧、帳棚、手電筒等登山裝備,而哈那卻是除了一支獵槍與一捆鐵絲之外,一身輕便什麼都沒帶。

整個狩獵過程中,布馬一直在追趕哈那的腳步,然而他一次也沒追上,因為布馬老是在偌大的林子裡迷失方向,但哈那總能循著他散發出的慌張氣味和草莖折損的痕跡找到布馬。

狩獵結果,哈那用精準的槍法獵到一頭凶猛的山豬,然而為了追趕因受傷而發狂的獵物,哈那赤腳在地勢險惡的山林裡穿梭疾奔。獵人哈那的速度如射出的箭矢,趕不上哈那的布馬,只能喘吁吁地看著哈那消失在迷宮般的廣袤山林裡,還有那只掛在哈那腰間,不住擺盪顛晃的奼紅手機影像。

那次狩獵,布馬除了疲累,還是疲累,於今回想起來,除了自己粗大的喘氣呼吸聲宛如鬼魅不停地在耳畔迴盪外,其餘狩獵的氛圍與場景,只剩哈那腰間不斷扭曲晃動的紅色蛇龍還清晰地鐫刻在他的腦子裡。

「哈那,你在嗎?我還得趕時間呢!」布馬又喊。

布馬一會兒無聊的用手中的信件搧涼,一會兒又好奇地將信封袋對準陽光照了照。

其實按理,布馬應該還要多騎幾哩路,多迂迴幾個山頭,才能抵達哈那的前門遞送郵件,然而那需要多花半個鐘頭的時間,為了解省時間,每回替哈那送信,布馬總是抄捷徑,駛一段陡峭的山坡路,來到哈那住屋的後門,完成投遞送信的工作。

應該是哈那的兒子寄來的吧。望著經陽光照射後,若隱若現的信封袋,布馬心裡猜測。哈那平時很少有信,但是每個月到了這個時候,哈那便會收到在都市裡工作的兒子寄來裝有匯款單的掛號信。

其實在以前,布馬根本無需猜測,因為在這個山區裡,所有的信件都是他幫忙族裡的人回覆的,所以他總是能清楚地知道誰寄信來,內容說了些什麼,甚至發生了什麼事。但近一兩年來,不知怎麼地,不僅從城市寄回部落的信大量減少,就連找他代筆寫信的族人也不多了,可奇怪的是,隨著信件日漸減少,寄往部落的包裹卻異常增多。

布馬不知道這中間到底怎麼了,也不在乎信件遞減包裹銳增的因果關係,但對於族人不再找他讀信、寫信,他顯得有些悵然,彷彿失去重心般若有所失地難受著。

布馬倚在哈那的後門口等了一會兒,始終不見哈那的回音。布馬搖頭,早該猜到哈那又去上山狩獵的。

無奈的布馬只得翻牆進哈那的後庭院,在後門門把上找到一只紅色的絨布袋。每一次找不到哈那,總能在後門的門把上看到這只紅色的絨布袋,以及袋子裡哈那的印鑑。

布馬飛快的在收件欄上蓋上哈那的印鑑章之後,為了怕經過的人隨手偷走哈那的掛號信,布馬將掛號信連同印鑑塞進靠近窗邊牆上的一個裂洞,直到聽見東西掉進哈那屋內的聲音,布馬才安心地跨上郵務摩托車離開。

騎著郵務摩托車,布馬繼續在郵路上奔馳,朝塔塔司部落前進。

迎著夏季不怎麼涼爽的天氣,布馬又想起那次和獵人哈那上山打獵的景況。

或許是因為經年累月讀書的緣故,族人擅長在山裡馬布蘇(狩獵)的技能,布馬全都不會,他甚至就連舉起卜蘇弩(獵槍)瞄準獵物的力氣都沒有。

最早以前,不會打獵的男子在傳統的布農族社會裡是不被允許的,因為身為布農族男人,腳印必須踏遍整座山林,這是布農族亙古不變的宿命,然而現在不同了,不只是布馬,其他同年齡的族人也一樣不會馬布蘇。但不同於其他族人,布馬是唯一被族人視為族裡的英雄,因為他是部落裡唯一上過大學、考上公務員的人。



10點03分,看看時間,比預定的時間慢了幾分鐘,居住在塔塔司部落的馬玉花恐怕又要焦急了。

馬玉花是個很老的老婦人了,老得連背都拱了起來,耳朵也不太靈光了。每回送信到塔塔司部落時,布馬總是看見馬玉花在門廊屋簷下,顛晃地撐起細長的竹竿,墊著腳尖,曬一大簍的衣服。

聽族裡的人說,馬玉花因為耳背,老是聽不見布馬郵務摩托車的引擎聲,因為害怕布馬遺漏她的存在,忘了給她送信,所以乾脆每天在同一個時間,到門廊屋簷下一邊曬衣服,一邊眨巴著眼殷切地等待布馬的到來。

儘管馬玉花很老了,但她喝酒的豪邁性格,和巧手織布的功夫卻是族裡年輕女子比不上的。布馬記得剛開始考上山區郵務士的頭幾年,馬玉花經常要求布馬替她寫信給住在城市裡的親人,所以每次送信到塔塔司部落,總能收到許多馬玉花親自釀製的小米酒,以及她親手編織的傳統服飾作為謝禮。聽長一輩的族人說,那些衣服都是馬玉花拆掉自己從前當新嫁娘時的布料,重新設計編織的。

迎著風,郵務摩托車繼續在蜿蜒的郵路上疾駛。

一路上,陽光從樹林的縫隙中倏地露臉又忽地消失,彷彿一個頑皮的尾隨者一路追著布馬,布馬抬頭覷了覷躲藏在樹海裡的太陽,再過半小時,太陽就要攻上山頂,到時這條郵路便會在陽光的俯照下變得酷熱,布馬加快車速,希望在郵路變得悶熱前抵達塔塔司部落。

前頭就是最難行的彎道路段了,過了彎道路段距離塔塔司部落就不遠了,今天沒有馬玉花的信,不過倒是有一件包裹,不曉得裡頭是什麼?布馬心裡嘀咕。

不管了,專心趕路吧,若能再快一點的話,說不定馬玉花正等著他代筆寫信也說不定。

「啊──」不知從哪衝出幾隻灰黑參半的瘋狗,對著布馬的郵務車狂吠,有一隻甚至追上機車的側邊,一副非得咬到布馬不可的樣子,布馬一邊催加油門,一邊朝狗隻蹬腳。

糾纏了好一會兒後,布馬才好不容易擺脫掉狗群。

「搞什麼!」布馬回頭,扮了個齜牙咧嘴的憤怒神情。

那些狗群應該是族人放養在山中幫助打獵的獵狗,有時候為了讓獵狗能更熟悉山林裡的環境,族人會不定期將狗群放任於山區好一段時間。

在山裡土生土長的狗群儘管擁有凶猛的性格,但向來只對獵物有反應,不會隨便攻擊人,布馬真懷疑那群狗的鼻子都壞了,他不是外人,更不是什麼獵物,他可是真正的布農族人,真是瞎了狗眼的笨狗。

布馬催緊油門,朝塔塔司部落前進。

車速越來越快,耳朵旁除了呼呼的風聲,布馬幾乎聽不見其他的聲音,就連引擎轟隆的聲響也被嗚嗡的風聲給掩蓋,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郵務摩托車卻無預警地失控。

才剛進入彎道的前端,輪胎突然爆胎,車子如狂牛般開始癲狂起來,來不及反應,布馬整個人嚇呆了,等布馬回過神時,車子早已經朝側邊懸崖的空谷裡滑去。最後,布馬連人帶車翻入側邊空谷懸崖,成捆的郵件也跟著一起墜入山谷。

墜崖後,布馬身體受到重創,痛得昏厥過去。



10點42分,發生意外的郵路變異常安靜,就連原本在樹梢啁啾的小鳥都靜止了,彷彿受到驚嚇一般,整條環繞山區的郵路聽不到任何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郵路兩側的樹林才開始有了一點騷動;飛鼠探頭,好奇地逡尋、驚嚇過後的猴子開始大著膽子,試探性地在林間嬉戲,到最後,連太陽也從樹梢的枝縫間露臉,使得原本蔭涼的山林一下子變得噪熱起來。

昏迷了不知多久之後,布馬的意識才在陽光輻射的熱力下悠悠轉醒,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很幸運地墜在崖壁上禿起的平台,並沒有直接墜入懸崖的底端。

布馬清醒後,第一個動作不是檢查傷勢,而是焦急地用手往腰上摸去:「還在、還在。」布馬鬆了一口氣,但沒多久又惱怒起來:

「怎麼搞的嘛,真倒楣。」布馬揉了揉受傷的背脊和膝蓋,忍不住發飆,不過幸運的是傷勢並不怎麼嚴重。

「啊,我的天啊。」滿肚子怨氣的布馬並沒有抱怨太久,因為他發現自己摩托車上的郵件包裹都散亂一地。

布馬急忙的將郵件包裹收拾成堆,並且一一仔細核對點數,深怕將族人的郵件給弄丟了。

「好險,都還在。」布馬吁了一口長氣,他知道這些郵件與包裹,各個都是族人的日夜企盼。

稍作喘息之後,布馬才開始環視自己目前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個不算大但也不小的平台,而且奇特的是儘管地方不大,可是從山壁延伸過來的林木卻異常的多,使得平台從裡往外看,竟像是一座迷你林區,四處都是層層疊疊的綠樹,彷彿綠野仙境一般。

行經這條山路這麼多年,布馬從來不知道懸崖下竟然還有這麼一個地方。布馬一會兒仰頭探望,一會兒極目下眺,然而目光所到之處,除了林樹,還是林樹。

布馬一時看傻了,竟忘了自己摔下山谷這回事。怔望許久後,布馬這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朝平台上方看去。

還好跌得不深,平台距離崖上的路面僅十多公尺,想要離開應該不難。布馬望著山壁,露出難得的笑容。

布馬將所有的信件和包裹都拽上自己背上,準備一口氣登上懸崖。然而事情並不如布馬想得那麼容易,因為平台雖然距離崖上路面僅十來公尺的高度,但幾乎都是垂直的陡峭山壁,一般有經驗的登山客用繩索攀爬都屬困難,更別說對山況不熟悉的布馬而言,想用徒手攀上崖壁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布馬像石子打水漂那樣賣命地想凌空爬著岩壁,但無論怎麼拼命,最終都逃不過沈入水底的命運。

布馬喘著大氣,瞪著陡峭的懸崖,片刻之後,他將郵件和包裹卸下,一身輕溜地再試一次;不一會兒,布馬嫌身上衣物礙手,索性將頭上的勇士帶及傳統服飾一併給脫了,只留下一件四角褲,但功效並不大,因為他始終在懸崖下的平台上,氣喘如牛地瞪著陡峭的山壁,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連這麼一個小小的崖壁都爬不上去。

而頭頂上的太陽毫不留情面地朝布馬蒸煮,把布馬蒸得熱汗涔涔,像蒸籠裡的肉包子不斷地發脹冒汗。

「不給爬就算了,我就不相信走不出這個鬼地方。」

布馬氣呼呼地坐進綠樹蔭涼下,掏出腰上的手機,不加思索地撥給獵人哈那,他相信這種山壁對哈那而言簡直易如反掌,而且他還不曾聽說過有哪一種地形或環境能夠難倒布農族的獵人。

但是,手機卻在這個時候讓布馬失望了……

「可惡!平時都有的啊!」布馬暴怒地敲打手機外殼。

然而不管怎麼敲打,手機就是收不到訊號。

布馬不死心地又試撥了幾次,但皆因沒有訊號而無法發話。其實布馬大概忘記了,平時在山區,由於地勢偏遠的緣故,手機的訊號本來就很微弱,經常聽不到對方的聲音,甚至無緣無故斷線,更別說他現在所處的環境是在四周都是茂密林木的懸崖下。

隨著平台上的氣溫越來越熱,布馬的情緒就像煎鍋上的螞蟻,越來越炙熱難耐。

布馬嘆了口氣:「或許只能這樣了吧。」布馬的腦子裡,除了等路過的族人將他救上崖岸,沒別的辦法了。

在等待的空檔,布馬仍然拼命的試撥電話。

半晌之後──

「該死!」布馬低聲咒罵,因為他想起這條郵路平時除了他之外,根本沒人行走。

「算了、算了,再想別的辦法好了。」布馬又是一聲哀嘆,若要在這塊小平台上等族人來救,他還不如冒險爬上懸崖來得簡單。

一思及此,布馬便拼了命似的直往陡峭的山壁上爬去,但是山壁太光滑,幾乎沒有附著點,爬不到一個手臂長,布馬又被摔回平台。

布馬急得又試了幾次,結果還是一樣。

「怎麼會這樣?」布馬第一次感到恐懼,他想,他就要永遠被困在這裡了。

布馬氣喘吁吁地坐在平台邊不斷思索,然而布馬越是焦急,腦子就越是一片空白。

想不出辦法的布馬,不得不欽佩起獵人哈那來,從前,他只覺得哈那赤腳在山裡飛山走壁的技能沒什麼用處,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是祖靈留給他們在山林裡最珍貴禮物。

想到這兒,布馬突然像被石塊砸到腦門般大叫:「沒錯,難怪哈那可以攀岩走壁……」

布馬發了狂似的脫去腳上的球鞋,連同襪子也一併褪去。布馬想起那次哈那就是赤腳奔跑在嶔崎山壁的,他想,也許這就是竅門。

布馬曾經很仔細地觀察過獵人哈那終日不穿鞋襪的腳掌,那是一對厚實粗壯的腳底板,再搭配十根終年黝黑有力的腳趾。布馬曾經見識過哈那腳趾的厲害,因為在哈那奔跑於嶔崎難行的山壁時,哈那總是用腳趾的力氣鉗住凸起樹根或岩石,用以穩定全身的重量。

布馬永遠記得哈那的模樣──活像兩支螃蟹螯。

布馬深吐一口氣,舒緩緊繃的情緒,儘管這些年來只顧著讀書考試,完全喪失野地求生技能,但他到底是布農族子弟,體內流得是亙古不變的親族血統。

「痛、痛死我了!」布馬的哀嚎聲傳遍山谷。

只不過是剛脫下鞋子而已,都還沒開始爬上峭壁懸崖呢,布馬就已經痛得哇哇大叫,更別提赤腳踩在懸崖壁凸起岩石上的慘樣。

好不容易等布馬咬緊牙關捱到峭壁邊,布馬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痛得臉色發青,布馬才明白奔馳山林的原始本能,早在他一步步求得高學歷的過程間,如蛻變的蛹,全都消失不見了。

不知是因為太過疼痛,還是因為受了委屈,布馬的眼眶泛紅,愣愣地瞪著陡峭的山壁。

望了半晌,布馬終於赤腳半試探性地攀爬上垂直的峭壁,不一會兒的功夫,布馬脆弱的腳底板開始淌血,而且無論他如何拼命使勁向上踩蹬,始終離不開平台。

最後,布馬終於四仰八叉地累倒在平台上。



正午12點07分,太陽完全攀升至布馬的頭頂,由於日照的直射,使得太陽輻射的溫度也隨之毒辣,布馬感到焦渴難耐。

「什麼鬼天氣,怎麼那樣的燒。」布馬用舌頭抿了抿乾裂的唇瓣,「渴死人了。」他瞇眼望著火球似的太陽。

哈那是怎麼在這種鬼地方生存的?他不用喝水嗎?

布馬想起上次和哈那一起去打獵時,哈那除了獵槍和一捆鐵絲之外,什麼都沒帶,可奇怪的是他卻從來不見哈那喊渴?哈那究竟用什麼法子解決口渴問題?

太陽持續高燒曝照,布馬感覺自己就快要渴死了。

「到底是用什麼辦法?」布馬用十指抓扯他自己的頭髮,儘管已經非常努力回想哈那究竟是如何解決口渴問題,但他的腦子就像是一條擰緊的抹布,什麼也擠不出來。

想當初考上郵務士時,全族的族人像慶祝什麼似的那樣熱鬧,想到那份光景,布馬忍不住微微牽動嘴角,露出苦笑,那樣的時光,遙遠得彷彿一縷輕煙,摸不著,也回不去了。

儘管回不去了,但記憶總是鮮明地在布馬的腦海裡縈繞,他還記得部落長老紅著酒糟鼻,對布馬豎起大拇指大聲讚道:「有前途!」

那時是多麼地風光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布馬知道自己離開山谷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太可笑了。」布馬從鼻子哼出荒謬的鼻息,他恐怕是族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困在山裡的布農族人了吧。

隨著太陽曝照的時間越長,平台的溫度也就越發高漲,布馬受不了酷熱,直往山壁旁樹影篩下的蔭涼下鑽蹭,然而挪動身子時,布馬卻發現平台四周靠近岩縫的地方,開滿了像杓子一般的白色小花,布馬起身檢視這些小白花,發現杓子裡頭居然盛滿許多透明潔淨的水珠。

「啊,對了!」布馬曾聽哈那提起,當山裡的水源不容易取得時,月桃花便是長年在山裡奔跑的獵人最好的解渴精靈,該不會這就是月桃花吧?

布馬左瞧右看,一會兒用手捏了捏,一會兒又俯身將鼻子湊近聞了聞,但是搞了半天,布馬就是無法確定眼前杓狀小花到底是不是月桃花,因為他壓根就不知道月桃花長得什麼模樣。

布馬望著小白花裡頭的露珠,儘管飢渴難耐,但是布馬仍舊遲疑了,但是只是幾秒鐘的時間,布馬卻捏著鼻子橫著臉,迅速地將眼前的杓狀小花內的水珠給一口灌進口中。

實在顧不了這麼多了,再不喝點水,他想,自己恐怕真要渴死在這裡了。然而一連喝下好幾株杓狀小花內的露水後,布馬不知是自己的心理作祟還是怎麼著,他覺得肚子開始有些不舒服,甚至有著隱隱絞痛的撕裂感。

布馬這下子慌了,他抱著肚子,仰著頭,朝山頂聲嘶力竭地大喊:

「有沒有人!我掉到山谷裡了!」

幾秒鐘後,對面山壁傳來布馬喊叫的回音,一波傳著一波,一瞬間空谷裡迴盪的都是布馬孤寂而空洞的聲音。



時間是下午4點31分,頭頂的太陽已經偏西,被困在平台上的布馬還在努力想辦法逃離這裡,而喝下不知名花朵露水的肚子,仍在隱隱抽痛。

伴著微風,布馬哀傷地仰著頭,望著偏斜的太陽,聽樹頭上不知名的小鳥「哺唧」地啁啾。

不知道小鳥是不是想要告訴他什麼訊息?布馬很用心地側耳聆聽小鳥啾叫的聲音,但是好半晌,布馬都聽不出所以然來。

聽獵人哈那說,在山林裡奔跑的獵人只要聽鳥兒的叫聲便能辨別出吉凶的訊息,早知道這樣,那天上山打獵時,他就該問清楚,究竟怎樣才能聽懂小鳥叫聲裡的真正意思,說不定小鳥現在正警告他什麼。布馬的表情顯得有些頹喪。

聽一會兒小鳥啾叫的聲音後,無奈又無聊的布馬卻開始喃喃自語起來──

「有不會飛的小鳥嗎?」布馬問自己,但隨即便搖頭回答自己。

「會有不會爬樹的猴子嗎?」布馬偏頭想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

「還是有會溺斃的魚?」布馬搖頭,一一否決。

那為什麼獵人哈那會的他都不會?布馬在心底擰眉揣想。別說野地求生本能了,即使是打獵……,布馬知道自己恐怕連全世界最笨的動物──只要用手電筒的燈光就能騙到手的──阿法斯豐(飛鼠)都抓不到,更別說設高難度的陷阱了。

布馬聳肩,他感覺自己彷彿是登錯舞臺的喜劇演員。

正當布馬陷入自己的思緒中時,一股強勁的旋風突然吹來,將原本收拾疊落一旁的信件一股腦兒的給吹散。

「要命。」布馬嘴上咒罵,腳下也沒閒著,三步併兩步追著被風吹散的信件。

將信件全部追回之後,不知怎麼的,布馬的目光卻無法從一堆堆高高疊起的掛號包裹上移除。

「拆開來看?反正也沒事幹。」布馬抽出寄給馬玉花老婦人的包裹,用手掂了掂重量,然後又搖晃了幾下,幾番猶豫,最後終究敵不過對包裹好奇心。

「拆就拆,誰怕誰。」像是給自己壯膽似的,布馬對自己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就豪不猶豫地將馬玉花的包裹給拆了。

其實原本只存著打發時間的念頭的布馬,沒想到在包裹拆開後,卻重新燃起他逃離這方平台的希望。

「手機!」布馬又驚又喜,驚喜之餘,布馬一口氣將十來個寄給族人的包裹都給拆了。

除了一兩個包裹裝的是牛奶之類的日常用品外,其餘的全是手機。

望著眾多不同顏色的行動電話,布馬恍然,有些明白族人為什麼不再找他寫信、為什麼族人的信件銳減,原來是這些高科技產業下的產品,取代了本該獨屬於郵務士傳送訊息的工作。

布馬沒時間再多想他與手機之間曲折複雜的因果關係,因為他知道這些手機現在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求生工具。

布馬熟稔的為其中一支手機插上系統卡、裝上電池,然後撥號……

「收不到訊息?」布馬沒氣餒,接著又拿起另外一支行動電話,重複安裝的動作,但是結果還是一樣。

布馬不死心,因為他想,手邊既然有這麼多支電話,一定會有一支是通的吧!

然而試了幾次之後──

收不到訊息、收不到訊息,又是收不到訊息!

布馬感到肚子又是一陣絞痛。

他抱著肚子,神色凝重的望著數十支羅列眼前,不同廠牌、不同電訊公司的行動電話,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隨風漸漸消逝。

現在的布馬,只能祈禱會有那麼一支手機的訊息突然恢復正常,然後會有人打電話進來,那麼他就能將自己摔落山谷的消息傳送出去。這是他僅存的希望。

然而隨著逐漸西斜的夕陽,布馬的希望彷彿也隨著沈落。

天色逐漸昏暗,山林裡不知名的聲響逐漸多了起來,而學不會赤腳攀爬岩壁,認不出月桃花的樣子,更聽不懂鳥兒傳遞吉凶的布馬,就這樣在夕陽餘暉中,在暮色降臨前,在這條經常行駛的郵路山谷旁,繼續癡盼等待電話鈴聲的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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