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城市新地標,號稱比新光三越還高的大廈頂樓,風聲颯颯,一股油然而生的悲壯,遠大於高度帶來的恐懼。

悲壯帶來莫名的勇氣,在你心底點滴成形、凝聚、擴大……

一個閃熾的想法,促恿你引頸下探。

準備好了嗎?你聽見自己問。

還沒。你心虛地答。

突然,一陣強風襲來,一個重心不穩,你的身子前後擺盪,雙臂在空中猛劃圈。還好,悲壯抓穩重心,但是恐懼掉了下去。

你被強風一分為二。



5.5

你覺得驚懼恐怖,十指在空中胡亂攀抓,你看見水泥叢林四方禿頭,迅速朝你逼近,地面景物猝然脹大,記憶攀附景物的速度飛快倒轉……

分不清正在下墜的是七歲,還是九歲的你──頭髮蜷曲、皮膚黝黑、輪廓深邃,甩著兩管鼻水,舌尖不時探舐。

記憶太遙遠,像闇夜遠方微弱的漁火,晃亮晃滅,分不清它的真實性。

那是你嗎?你回想。

「湯漢治,骯髒鬼,照鏡子,裡外都是鬼!哈哈……」一群死小孩圍著幼時的你,訕笑、譏諷。

「我、我才不是……」你想辯解,一緊張,鼻涕拉得更長。

「你們看,他的眼睛綠綠的,不要接近他,接近他的人會變成和他一樣的綠眼鬼!」

「我──」你激動的從座位上站起。

「快逃!」他們厭惡的神情,彷彿看到的是蠕動的蛆。

「別……走……」你想要制止大家,但一個驚慌,你的記憶清醒在150公尺的高空。

你驚覺下墜的速度太快,快得四周景物都看成雪花片片,連帶使你這一生的記憶也跟著分崩離析。

你知道,想要阻止下墜,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葛拉斯叫出來。

「是誰?誰在那裡?」迷濛中,你看見層疊的暗影在樹影交織的縫隙中晃動。

「我一直在這兒。」葛拉斯的聲音如鐘,在水泥叢林的山谷中,低沈的迴盪。

「葛拉斯!」你十指在空中攀抓,想抓住葛拉斯記憶一角。

對於葛拉斯的記憶,總是停留在你甫一出生的時候。

葛拉斯是族裡腰桿最彎,動作卻最靈活的的老人,也就是你的爺爺。

葛拉斯經常抱著你,輕喚你原始的名:「依斯馬,記住你的名字依斯馬,也記住你的老家,是在大姆山西岸的山區,不是這裡的寶桑。」

趁隙,葛拉斯會用蒼老卻堅定的手抱著小依斯馬,身手矯健的爬上矮屋前那株百年老松,坐在粗壯的濃蔭裡,低吟的哼著無人能解的歌,和小依斯馬一起眺望遠方。雖然你已盡力的睜著炯大的瞳眸,努力的想探索葛拉斯口中的家鄉究竟長得什麼模樣,但最後你終因為敵不過樹影的婆娑,而墜入歌聲與綠蔭編織的搖籃裡。

「叮鈴──」有那麼一下子,你似乎聽見風的腳步聲。

「聽到了嗎?依斯馬?」風搖響每片葉子的清脆,帶來關於遙遠故鄉的訊息,「家鄉遍地的樹海已經翠綠,野鹿也已肥壯,故鄉的阿立祖在召喚我們。」

你聽不太懂葛拉斯話裡的意思,只是睜著圓亮的眼睛,仰望著葛拉斯黝黑而激動的臉。

「你聽啊,阿立祖不停呼喚我們備好早已蹉跎的彎刀,回到肥沃的家園去……」

你側著耳朵,想仔細聆聽風裡迷濛的消息,但除了呼呼刺耳的冷風外,你什麼也聽不見。

「知道嗎?依斯馬,要不是西岸平原漢族的侵略,以及山區剽悍高山族的攻擊,我們也不會艱鉅的穿越崑崙古道,撤退到這裡來!」

葛拉斯說,從那時起,平埔族便因為輪廓深邃、語言隔閡,而經常被誤認為高山住民,遭到漢人的歧視與排擠;然而可悲的是,平埔族的皮膚與輪廓並沒有黝黑深邃到讓高山住民認同的地步,因而經常慘遭高山住民的殺害……

「依斯馬,許多年來我們像隻爬蟲不停偽裝掩飾,深怕別人認出我們的身份,就是為了要在夾縫中拉出一丁點的空間,只為了活下去……」

不知是因為聽了葛拉斯的話,還是冷風的關係,你瘦小的身子骨,竟不停的顫抖。

葛拉斯用粗大的手掌,為你摘一支濃綠,替你擋去寒風。

風更凜冽了,葛拉斯以手指勾起你的注視,顫著手,輕輕的指向遠方大姆山的另一端,低沈的說:「不要害怕,依斯馬,大姆山的大半山地,是我們平埔祖靈的獵地,西部肥沃的平原是我們祖靈的耕地,只要活著……,聽好了依斯馬,只要我們活著,有一天,我們會從敵人手中搶回祖靈的聖地。」

因為風,躺在葛拉斯臂彎中的你,眼眶有些濕潤紅腫,你很想告訴葛拉斯,關於過往,關於平埔,你並不全然的明白,但苦於還沒學會開口說話。

「依斯馬,不要讓時間的染布蒙蔽了你的眼睛,也不要讓最後一季和煦的暖陽遮蓋你目光應有的方向,相信遠方風聲帶來耕地豐收的訊息,更要記得阿立祖世代的叮嚀。」葛拉斯輕聲叨唸。

在清風的吹拂下,你沒來由的嚎啕大哭。

「別忘了傾聽遠方風聲的能力。」葛拉斯在你耳邊輕聲。



4.5

現在,你正從百貨商場銀行大廈購物中心的上空墜下,你有種掉進深不見底的井的錯覺。

匡啷──,匡啷──,匡啷──,匡啷──幼時的你抽出自製彈弓,逐一將玻璃帷幕打破。

嘩嘩碎裂聲之後,明亮光鮮頓成過往雲煙,現在你看到的是一口斑駁老井,而墜落仍在持續。

小依斯馬手甩著彈弓,挑釁的眼神,彷彿帶著勝利的手勢,飄盪在143公尺的高空。

「湯漢治,不,依斯馬,你這個壞小孩。」你脫口而出,嘴角卻帶著同謀者的笑。

影像中斷,你清醒在140公尺的高空。



3.6

墜落沒有終止,斑駁的老井長出青苔,青苔伸出手變成雜草,雜草蔓生,終至成一片把你淹沒的叢林。

你九歲的身子骨迅速抽長,鼻涕內縮,有新生的鬍髭冒出,現在你12歲。

你迷路了,在迷霧的叢林裡。

叢林裡,風捲起無盡的幽暗,你看到一堆眼露青光的厲鬼,甚至還聽見它們牙齒交磨的嘎滋聲,你的褲襠越走越沈重。不知走了多久,你看見你爸。他跪在他爸──也就是你爺爺葛拉斯──的墳前,發了瘋似的搥打自己,嘴裡直嚷著對不起平埔祖上。

你爸的臉在昏暗的叢林裡,一下隱匿,一下浮現,隱現之間,他的臉不斷扭曲變形,你彷彿見著小時候的你,在他腳邊攀玩,偶爾,你抬頭望向你爸,西沈的昏黃日照,透過土牆上的裂縫,穿過層層疊疊木箱鐵櫃,映照在你爸一掀一闔的嘴上──依斯馬你要記住,我們是原住民的原住民……

你爸對著還沒學會走路,仍在地上爬行的你,反覆不停的唸著。你聽不懂他的話,但是你體內祖上流傳下來的血,它們聽得懂。

你沒有打擾你爸發酒瘋,離開樹林,自己一人乖乖回家。你無聊到將床鋪上的棉被捲成長條,跨坐在上頭,彷彿胯下騎的是一頭山豬,狂妄的吼著沒人聽得懂的言語──那是你祖上的話。

那晚,你媽拿著藤條,在你背上不停來回抽打:「平埔的依斯馬已經死了,和你爺爺一起進墳墓了!從今天起你叫湯漢治,是漢人!和別人一樣,說!說你自己是漢人──」

你望著她憤怒至極,以致扭曲變形的臉孔,一種熟悉的顫慄刷上心頭,你覺得她眼露青光,像叢林裡的鬼。

你不知道這之間的邏輯因果,你只知道自從爺爺進了墳墓,有些舉動就成了要命的禁忌,像騎棉被、亂吼亂叫……

此後,你變得安靜,不敢出門,只因為心底有個聲音不斷迴旋:「和別人一樣、和別人一樣──」

和別人不一樣的你不敢出門,那頭蜷縮在體內的獸也停滯生長,日子一久,等待不到平埔太陽初昇,便緩慢的沈沈睡去。

漸漸地,你的身體和生理都起了微妙的變化──黝黑的皮膚漸漸變淡,濃密的頭髮也不再頑強地蜷曲,你開始以一貫的速度走路,一步的距離不能大於也不能小於肩膀的寬度……

但要命的是,每當有人客套問起:「你是哪裡人?」你總驚慌地答:「我是漢人!」



2.8

13歲的你、14歲的你、15歲…你成長的速度遠快於加速度的墜落。

你正蛻變。

你厭惡在樹上爬行,所以你狼吞虎嚥,希望一覺醒來,便能展翅向陽飛去;你渴望離地,所以張開雙臂迎接陽光、水、空氣,一切能幫助你脫離現狀的養分,無邊無際的天空是你永恆的想望。

因為想擺脫過去、因為寄望未來,所以一整個青少年時期,你只是個空白。

空白?!

空白這個詞像是死刑定讞的判決,讓你心驚膽戰。

你急於想要從空白搜尋遺落的記憶,但下墜的速度讓你眼花撩亂,無法集中精神。你大口喘著氣,呼息之間,你想起了召喚記憶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吉娜斯叫出來。

然而一想起吉娜斯,你卻哀傷的不得了,因為沒有陶瓶,你根本無能為力召喚吉娜斯。

「那是祖靈居住的地方。」吉娜斯曾說。

「我現在需要妳,妳卻只顧著躲在陶瓶裡,算什麼祖靈!」你在高空憤恨大喊。

「祖靈在陶甕、在挲挲搖曳的樹梢、在悄悄走過的西風裡,只要仰頭看一季垂釣夜空的星子,便會看見祖靈的召喚……」吉娜斯的聲音挾著呼呼的風聲,穿越大廈林立的錯綜叢林,像鼓聲,咚咚的鑽進你的耳裡。

你眨眨眼,一朵模樣狀似雉雞華尾的雲彩,朝你靈動的款擺。「啊!」你認出來了,那是吉娜斯的召喚。

吉娜斯,族裡唯一的女巫,也就是你的奶奶。

長長的雉雞尾華麗鮮豔,是她髮髻上獨特的標誌,族人總能在百尺之外,還不見吉娜斯身影前,清楚知道她的行蹤,在那個交通不便的小村落裡,吉娜斯說,如此一來便能免除族人苦苦等待的焦慮。

除了族人,吉娜斯髮上的長雉尾,還引來村子裡成群孩子的好奇。

「聽說擁有那根長雉尾的人,就可以變成和吉娜斯一樣的女巫!」好奇在成群孩子熒熒目光中流轉,變成每個孩子的想望。

「快!就是現在!」每個孩子手裡都握著一把比自己手掌還要大的剪刀,想趁吉娜斯不注意,偷偷將吉娜斯的雉尾剪來插在自己的頭上。

然而不管使用什麼方法,從沒有人能夠從吉娜斯頭上,取下那根看來孤傲,其實卻很謙卑的雉尾。

「吉娜斯的背後一定長了眼睛!」謠言在成群孩子之間流傳開來,傳進了吉娜斯的耳朵裡。

在深柳枝垂的綠蔭裡,吉娜斯對著眾多眼裡充滿疑惑的瞳眸,笑著點點頭,又搖搖頭說:「不止我,族人都有四隻眼睛,兩隻是自己的,另外兩隻,則是祖靈賦予的。」吉娜斯說這話時,目光總是望著遠方雪披的遠山,彷彿祖靈就藏在雲脊裡。

在部落裡吉娜斯還有另一個名字──米布斯,那是族人對女巫崇高的尊稱,那代表吉娜斯能夠用咒語以及驅魔的祭舞,幫助族人消災解厄,甚至可以聽見躺在墳堆裡自己丈夫葛拉斯的聲音。

「吉娜斯,世上最美麗的知風草。」葛拉斯總是那樣稱讚吉娜斯。

除了頭髮上的雉尾外,吉娜斯在脖子或手上總是戴著許許多多以銅錢、瑪瑙、螺貝串成的項鍊首飾,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真的就像一莞風裡搖曳的知風草,能知道風裡窸窣傳遞的訊息。

「吉娜斯。」幼時的你吮著手指,總是光著腳丫踩在泥濘的黃泥裡,望著吉娜斯的背影怯怯的喚。

「乖,吉娜斯很快回來。」每回看見吉娜斯,她不是手持法器──澤蘭,準備去幫族人收向,就是方才從遠方幫族人解運祈福回來。

「爪馬阿阿伯索那阿帕阿,馬阿阿馬阿伯烏颯阿帕阿……」不管是祖靈祭或是特別祭典,吉娜斯總是嘴角顛晃地唸著無人能解的咒語,然後不停朝著陶塑的壺瓶祭祀跪拜。

對於吉娜斯將家裡看似破爛的壺瓶,當作神明般,虔誠的膜拜供奉的怪異舉動,你不明所以的以為,那些陶壺其實是天方夜譚裡,法力無邊的神燈。這樣的想法如影,一直潛藏在你的腦海,直到你穿戴著紮著針尖的手腳,戳破現實的想像。

那日,因為受了學校同學的嘲笑與委屈,你終於鼓起勇氣趁吉娜斯不注意,悄悄躲入放置陶壺的供桌下,並趁隙偷了一只陶罐。供桌下,你呵著氣,不停用細瘦的手掌搓磨老舊的壺瓶。陶壺隨著沙沙的磨挲聲,一點一滴的淨亮起來,然而除此之外,沒有漫天的煙霧,沒有神怪,更沒有奇蹟。

「依斯馬?」你的舉動不小心被吉娜斯發現,撩起供桌下的布幔,吉娜斯瞪大眼與你對望。

「我……」期待破滅的你,滿腹委屈的紅了眼眶。

「依斯馬,吉娜斯很高興你能如此虔誠的捧著祖靈蝸居的陶甕,現在,該是將祖靈放回它自己的位置上的時候了。」和著風,吉娜斯溫柔的聲音稍稍撫平了你波濤的情緒。

「祖靈?瓶子?」

「沒錯,祂們就住在陶壺裡。」

吉娜斯說,數百年前,族人為了尋求重生的契機,搭著自製的扁舟,在遙遠的海上開始了漂流的生活。然而許多族人卻因忍受不住天氣及環境的惡劣,終於喪生在遼闊無邊的海上。吉娜斯語調悠緩,像潺潺的小溪尋找最初的源流,帶領你走進你從不知道的平埔族的最初。

你側耳凝眉認真的傾聽,遙遙遠遠的,你彷彿聽見海浪拍打族人自製扁舟的聲音,扁舟顛顛晃晃,無論怎麼拚命搖槳,始終逃脫不出被海浪吞噬的命運。

吉娜斯拍了拍你瘦小的肩,給你一個溫暖的笑,「那些都過去了。」

「後來怎麼樣了?」

吉娜斯說,為了不讓死去的族人孤伶的任由無情的海浪淹沒,族人決定將死去的族人象徵性的裝入陶瓶裡,順水而流,讓死去的族人能夠乘著浪潮,尋找他們來不及抵達的理想家園。

「瓶子那麼小,怎麼可能……」你說。

吉娜斯用手指著頭上那根鮮豔的長雉尾,說:「那是祖靈的智慧,因為陶瓶裡裝載的只有一小節死去族人的手指骨。」

「手指骨?」你瞪大眼。

「是的依斯馬,因為祖靈庇佑,順著手指曲指的方向,祖靈會知道族人渴望的方向,祖靈會領著他們回家。」

「後來他們真的回家了嗎?」

吉娜斯悠悠的說,是的依斯馬,從那時起,每年先民渡海來台的時節,族人就必須帶著象徵海船的香蕉葉,以及祭品,到海邊哭海,複唱祖靈渡海來台的危難,用以紀念先祖的辛勞,而這裡,便是他們想望中的理想家園。

你睜著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的眼,茫然的望著吉娜斯。

「記住了依斯馬,無論什麼時候,虔誠會帶來祖靈的庇佑。」最後,吉娜斯用澤蘭,沾上聖水,朝你這裡點點那裡灑灑。吉娜斯的動作,像極了下凡朝信眾點灑庇佑聖水的觀音。

你不知道虔誠會帶來庇佑的意思,也不懂平埔族女巫與觀音的差別,你只希望吉娜斯手裡的澤蘭能像童話故事裡,幫助善良孩子完成夢想的仙女棒,凡是被澤蘭輕撫過的鼻子、眼睛、臉頰會因此改變,變成一張讓你媽滿意、受同學喜愛的臉。



2.1

91公尺的高空,下墜的速度逐漸增快。

牛頓說,自由落體自150公尺高落下,僅需5.5秒;但愛因司坦說,5.5秒換算成相對時間,等同於你活的歲數。如果他們沒算錯的話,在墜地之前,你還可以重活一遍。

「湯漢治!果真是你!」念大學時,有人在你還沒意識過來時,先從背後認出你,「我是李漢光!我們小時候同一個村的,你忘了?」你開始搜尋記憶裡關於他的影像,「湯漢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是平埔──,嗚──」你全身戰慄,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摀住他的嘴。

「我不是、我不是,你認錯了人了,你認錯了!說,快說你認錯人了!」你的十指深陷他的頸項,鐫刻出指痕。其實,你根本想掐死他。你心底的秘密被他一句話完全擊潰,你覺得自己像隻蝸牛,硬生生地被拔除背上賴以維生的硬殼,血肉模糊。

你的防衛系統出了問題!不,是你的偽裝不夠徹底。

從那天以後,你每天像玩躲避球一樣,瘋狂躲著任何人,你怕被人以銳利刀鋒包裹成的虛偽刺穿你的偽裝。因此你拼了命的唸書,終於,你以三年的時間拿下得花四年才能拿到的文憑,更以歷年來最好的成績申請到柏克萊,你想,你終於可以重新做人了。

但是到了柏克萊,你才想要好好的重新做人,卻發現許多綠眼金毛的怪物把你當作動物園裡的猴子觀看。他們的眼睛發出詭異的青光,你想起叢林裡不停發出嘎吱聲的綠眼青鬼,令你渾身不舒服。你心底不斷複唸,「我和他們一樣、我和他們一樣」,用以增加自己的信心,但是日子一久,連你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自我介紹時,你說你是漢人(the Han people),同學不是低頭深思你話中含意,就是恍然大悟後替你解釋──the Chinese people。他們以為你是中國大陸來的留學生。你急著解釋,混亂當中,你把「漢人」說成了「台灣」,但是你同學更混淆了,不是搖頭說不像,就是直覺認定你一定是中國大陸來的。

你的生活像列錯置的火車,你拼命想往前走,它卻不停倒退,你不斷思索自己到底是誰,從哪裡來,該到什麼樣的地方去?但你的人生根本就是一團迷霧。

好在你從小適應能力就比別人好,你很快便找到你的方向。

你積極參加當地的遊行、抗議活動,哪有活動你就往哪去,甚至連一年一度盛大的同性戀大遊行你都沒放過。漸漸地,你的頭髮顏色變淺,鼻子也變高許多,你開始習慣一切生活,而且融入其中。



1.5

現在你終於變成蝴蝶了。

你翩翩飛舞於70公尺的高空,雖然你渴望飛得更高。

「嗨,陳先生陳太太!」、「嗨,你好!」、「嗨,大家好!」、「嗨、嗨、嗨」…

這個年青人是你?你覺得奇怪,他是楚門吧!到美國久了,難到連長相也變成外國人了?

楚門──用虛偽生活片段拼湊而成,活在天光爛漫下的金凱瑞!

這是你?你還是無法置信。世故老成、一成不變的西裝頭、面仰10度、露出滿口白牙的招牌式微笑、右手高舉過頭打招呼……

你再看個仔細,什麼楚門、金凱瑞,那分明是你沒錯!習慣性的回頭、四處張望,怕自己的偽裝被拆穿,你是個貨真價實的演員,自童年的某一天開始,就是了。

你和金凱瑞完全相反,他是由一堆貪婪鏡頭拼湊而成的活電影,而你卻是一雙鏡頭,窺探別人的同時也在窺看自己。

現在你是他媽的,集編導演於一身的素人演員。



1.0

雖然距地面還有1/3的路程,可是你已經快用完全部的時間了,離墜地只剩1秒。

現在的你結婚、生子──你正在竄改自己的歷史。娶一房媳婦,把她純正的血注入自己身上,渴望身上濃濁的血因此被沖淡。

「哈、哈,笑死人了!」你老婆總是毫不在意的把你的童年往事、青春情事、留學趣聞一遍又一遍地轉述給不同的牌搭子聽,幾個醜女人咯咯漫笑。

客廳裡,隔壁房間的麻將聲,聽得清清楚楚,老婆的話聽在的你耳裡,心底一陣寒又一陣暖。寒的是:事實上,她說的都是你杜撰出來的謊言;暖的是:在你老婆的訴說與她牌搭子的聆聽間,謊言變成真實。

連你老婆也不知道你是個道地平埔族的秘密──你有時覺得寂寞的不得了,有時卻又覺得自己徹底成功了。

你不停按轉遙控器,讓吳宗憲陳水扁蕭薔股市分析員……不停跳接,你的目光隨著電視螢幕快速跳閃變得有些渙散,然後打起盹來。

「碰──,我先的。」麻將桌上洗牌、碰牌、女人的譁笑聲依然持續著。

「你老公上個月不是才升經理嗎?」你老婆的牌友嘴上說著,手裡仍流利地摸牌、丟牌。

你老婆客套地說:「呵呵,不過是抱抱大腿,討塊糖吃──」

「碰──」大嗓門叫。

夢裡的你正在追逐山豬,你下意識的把握在手中的遙控器甩了出去,「中──」像一把迴旋刀還是什麼的。

「啊──」野豬一陣哀嚎!

你被大嗓門的碰牌聲給嚇醒。

「死鬼你在幹嘛?嚇死人啊!」你老婆她們被你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兒子快放學了,還不快去接他!」

「喔……」你這個人對每個人總是一團和氣,對老婆更是言聽計從。可是今天,你突然有了不耐的感覺,因為你老婆嚇跑了你夢中的山豬。

「老子今天不想接兒子,妳能拿我怎樣!」你其實很想指著你老婆的鼻子,狠狠地這麼說。

然而這個念頭一起,卻使你驚恐不已,你害怕潛伏在你體內的獸又活了過來。獸?那曾經是你的血啊!

你在高空思忖,那個記憶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年前?五年前?還是更久以前?儘管記不得時間的經緯,但你依稀記得,那是你結婚以來第一次有想要反抗你太太的衝動。

耳邊風聲呼呼,勾勾手指,在虛無飄渺的空中,你不自覺得意,因為你再也聽不見老婆煩人的嘮叨,也不用唯命是從的附和每一個人奇異的眼光,然而轉念一想,你卻又感到無比的哀傷,因為一秒之後你就要永遠的墜地了。

下墜的速度大過於時間的流逝,你知道要慢下來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山豬叫出來。你用盡全身氣力扯喉嚎叫,像一頭迷失在陌生境地的山豬,引吭呼喚同伴前來救援。

「嗥──」,你絕望的叫聲在水泥絕壁中迴盪。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你曾看見在山林奔跑的山豬,山豬嚎叫的聲音像閃電劃破夜空般犀利,那是勇氣也是警訊,壯大自己聲勢的同時,也警告牠不知情的同伴退出方圓十里的危險區域,回到安全的巢穴去。山豬的腳步速度等同於山羌,但粗壯的四肢奔跑時,足以踢死比自己大上兩倍的猛獸,而牠獠牙的力氣,能輕易刺穿任何一隻擋在牠面前的黑熊胸膛。

「依斯馬,我們如同即將消失的山豬,日漸喪失山裡的領地,儘管如此,我們依然不能忘記狩獵的能力,那是祖靈賦予的能力,記住了依斯馬,有一天,我們是要回到山裡去的。」葛拉斯日日夜夜同你訴說關於山上狩獵的一切。

隨著葛拉斯敘說,回到山裡的企盼便與日遽增。

葛拉斯說,狩獵的方法很多,每一種方法,都需要不同能力來輔佐。擎槍狩獵的獵人,需要有在快速奔跑中,還能準確瞄準獵物的能力;埋設陷阱的獵人,需要從獵物遺留下來的糞便中,計算獵物行經路線的經驗;與獵物正面格鬥的獵人,則需要一刀便能刺進獵物心臟的強壯臂膀。

「依斯馬,你想獵什麼?」為了讓你熟悉山上的一切,重拾獵人的本能,葛拉斯總是不停的問你許許多多問題,彷彿透過問題,你便能真正的回到過去。

「山豬!」你毫不猶豫的回答。

獵捕山豬的方法像百齡樹分歧的枝幹一樣多,但你最嚮往的卻是難度最高,一種懸吊在半空中,只要獵物走進套環,就可以輕易勒死山豬的陷阱。

葛拉斯說,這種陷阱需要靠經驗的累積,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得到的,因為它能獵捕獵人心中理想獵物的大小,所以必須經過長久的磨練,有人學了一輩子,卻因始終擺不定套環的高度,與無法預測獵物行徑的路線而放棄,回頭選擇輕鬆的擎起槍瞄準獵物的狩獵方式。

你沒有理會葛拉斯的告誡,因為身為平埔族長久以來的自卑心理作祟,使你想要獵捕一頭巨大無比的山豬,大到足以填補你因委屈而產生的強烈自尊。

為了讓獵山豬的計畫更完密,你腦中不止盤算過一次,你還要在山豬可能出沒的路徑上,埋下尖銳的刺竹……



0.6

你40歲,你墜落;你45歲,你墜落;你50歲……

你老化的程度像細胞分裂,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快到面容模糊難辨。

大兒子19歲時,你敵不過李漢光(又是這傢伙)的遊說,背著老婆組成一支保衛《十三行遺趾》的原住民團體,但是每次示威抗議時,你總是遮遮掩掩的,生怕攝影機會掃到夾雜在人群裡的你,不過總算還好,因為示威遊行人數少的可憐,新聞媒體根本懶得理會。

在家看新聞時,你會刻意跳過任何示威遊行的新聞,但是總會有那麼一兩次──

「笑死人了,這麼少的人也在示威抗議!什麼消失的平埔族重現?什麼凱達格蘭碗糕?不就是原住民嘛?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剛進大學法律系的大兒子冷言冷語。從外表看來,他根本就是個徹徹底底的閩南人,那你的血究竟流往何處?

「就是啊!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你罵得比兒子還大聲,但沒有人知道,你其實極力壓抑痛毆兒子的衝動。

隔年,台北市長陳水扁宣佈,總統府前的「介壽路」改名為「凱達格蘭大道」時,你兒子、太太指著電視機批評:「政府官員只會做戲,不做事!」「這個社會變了,什麼都可以出頭。」

為了附和太太和兒子,你竟心虛地大罵:「什麼凱達格蘭大道?什麼台灣的主人,根本狗屁不通!」你罵的口沫橫飛,激動的連你老婆和兒子都以為你瘋了。

罵完之後,你居然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舒暢感,因為那讓你感覺自己不再是世界的邊緣人,而是權力核心的操縱者。



0.3

你知道墜落即將終止,因為你聞到令人作嘔,城市土地散發出來的惡臭──可是它讓你有安全感,你厭惡蓊鬱蒼翠的山野,因為那會讓你想脫下皮鞋,扯下領帶,赤足狂奔咆哮。

「你為什麼不學學人家?」昨天,你老婆在你耳旁叨唸。

你已經忘了她不斷張閤的嘴到底說了些什麼,你只看到老婆的食指在你全身上下批長道短,你起身抬頭想辯解,但是一抬頭,卻看見你媽,手執藤條,在你身上來回抽打,悲憤唸著:「要和別人一樣,不要被別人發現你的異樣,會被排擠!」

為了和別人一樣,你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模仿別人的一舉一動,為了能夠安然的好好活著,你刻意將自己隱藏,甚至差一點要把自己的身世給徹底遺忘,然而事實上,生活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好,得到的反而是更卑微的對待。

你已經很努力了,你懊惱、自責、怨懟自己的身世,情緒起伏翻轉,你體內的血開始澎湃沸騰,激烈的情緒得不到平息,你開始憤慨,甚至對於你老婆的指責莫名其妙的光火起來,你抓住老婆的手,像你爸醉酒時,狠狠地踹打你媽一樣,你用山豬的蠻勁狠狠的甩了她一巴掌。

原以你的一生會因為這一巴掌而改變,但是今早一起床,你卻不由自主的拉著你老婆:「老婆對不起,昨天我酒喝多了…」你急著為昨天的魯莽道歉。

「老公對不起,我昨天話說多了…」你老婆撒嬌回應。

一切又恢復正常,你還是個好人、好老公。

你終於明白自己是個徹底無藥可救的人,因為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你不是你媽口中的湯漢治,因為你始終無法徹底漢化;你更不是你爺爺殷切期盼勇敢的依斯馬,因為你幾乎要忘了自己是西拉雅人的事實,你知道,充其量你不過是個不停複印別人生活的跟屁蟲。

「當你把自己搞丟了的時候,把神話叫出來……」風中,你聽見奶奶說。

你有些恍然,要瞭解自己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神話叫出來。

你焦急的想召喚出關於西拉雅的神話,卻因為從沒有過經驗,以致遲遲無法召喚。

「神話藏在風裡、雨裡,雲霧飄渺中……」有那麼一瞬,你想起吉娜斯說過的話。

順著吉娜斯款擺如山坡上野百合的話,時間之流倒轉,你又看見幼時的你,也就是依斯馬,調皮過了頭,拿著爺爺自製的彈弓,到處射擊練習,不知打破多少面學校的窗戶,更打傷了許多老是欺負你的同學的臉。

其實你怎麼也想不通,你不過因為五官的輪廓深邃,皮膚顏色比同學稍微深了點,為什麼就經常成了同學訕笑的對象?

「哈哈!壞蛋狗熊!打死你、打死你!」你總是在打傷同學的臉後,手足舞蹈的嚷嚷。

你的彈弓當場被老師折斷,手心也遭挨打,你紅著眼眶,不服氣:「我還要帶更堅固的彈弓來!」

因為屢勸不聽,老師最後找上你的奶奶──吉娜斯。

你不怕吉娜斯對你施法,因為你明白吉娜斯的巫術一點也不管用,否則你也不會連彈弓也保護不了。

「依斯馬──」你奶奶才一開口,想要同你說些什麼,但立刻被你激烈的抗拒。

「不聽、不聽!」你摀著耳朵,大聲嚷嚷:「是葛拉斯,葛拉斯說等我長大,要帶我到山裡去獵狗熊,而且要求我在此之前做好打獵的一切準備!你要怪就怪葛拉斯好了!」

「聽吉娜斯跟你說……」吉娜斯將手搭在你激動的肩上,「依斯馬,看過山裡奔跑的水鹿嗎?」吉娜斯聲音輕柔。

你搖搖頭。

「那其實是人變的啊。」吉娜斯用粗糙的老手,摸摸你的臉。

「人變的?」

吉娜斯點點頭,「是不懂得謙卑的人變的呀。」

「不懂謙卑的人?」你張著疑惑的眼睛。

「依斯馬,你知道要成為一個優秀的獵人,首先要先學會什麼嗎?」吉娜斯的聲音是一種無人能抵抗的輕緩柔軟。

「我知道,葛拉斯說過,要成為好的獵人,首先要學會隱藏自己。」你鼓著胸膛,大聲的說。

「知道為什麼嗎?」

「怕獵物還沒走進獵人的獵殺範圍之前,先聞見獵人的氣味,跑了。」

「很好,依斯馬,」吉娜斯稱允的點著頭,「但是除了隱藏自己之外,你知道獵人還需要學習一項最重要的技能是什麼嗎?」

你歪頭想了想,「是扣扳機的勇氣嗎?」你說得有些怯懦。

吉娜斯摸著你的頭,「是謙卑的勇氣,依斯馬,在彎刀刺進獵物胸膛時,必須要流露出對獵物尊敬而且憐憫的眼神啊!」

「憐憫?」

吉娜斯說,有個平埔少年,就是因為忘了祖靈的訓誡,在獵殺獵物時,露出驕傲自負的眼神,因而被懲罰變成一頭水鹿,一輩子都要張著謙卑憐憫的眼神。

「雖然那個少年擁有過人的膽量,但是他在還沒學會獵人的狩獵技巧前,卻先學會了驕傲。」吉娜斯惋惜的訴說關於族人少年變成水鹿的傳說。

吉娜斯嘆了口氣,眼睛望著當時還青蔥翠綠的山巒:「記住了依斯馬,學會虔誠與謙卑,比成為一名自負的獵人更重要。」吉娜斯從身後拿出一把以橡樹作為支架的彈弓,遞到你面前,「這是你葛拉斯親手為你製做,當你擁有足夠的謙卑去拉滿弓的時候,便能射到比眼睛更遙遠的獵物。」



0.1

距離地面只剩5公尺。

你搞不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你只知道5.4秒前,你既悲壯又恐懼,然後一陣強風吹來,恐懼的你從高樓上掉了下來,悲壯的你卻看傻了眼。

一切都很好啊!什麼都沒發生啊!你不該在這裡的,你是好老公、好爸爸、好鄰居、好主管……墜落是邊緣人專利,不是你的。

不過一切都來不及了,現在你就在這兒,距離地面4公尺。只是你仍難免嗟嘆怨懣,這一生到頭來都走不出別人的安排,甚至連死亡,都逃不出牛頓早為你計算好的自由落體下墜時間。

一道刺眼的光逼得你睜不開眼,兩個搬運大鏡子的工人從你即將下墜的地點走過,你的唇角咧笑,你終於有機會逃離別人對你的掌控。因為,鏡子裡的你,不斷升高、升高,甚至飛上了天空──



5.5

墜落又重新開始了。

為什麼?之前不是已經從谷底攀升上來了嗎?你不明白,從現在所處的高處往下望,你這才發現原來是之前搬運鏡子的工人已經從你的正下方離開了。

沒了鏡子,你只得繼續墜落。

因為你無力抗拒的牛頓定律、因為從小母親扭曲的漢化教育、因為你誤以為獸與龍(漢人)之間天差地別……所以,悲劇即將重新上演,而你根本無力阻止。

5.5、4.5、3.6……1.5、1.0、0.6……

即將墜地之前,你發現又來了兩個搬運鏡子的工人。不!是四個、八個……,天啊!是像蟻群一樣沒有止盡的一長串鏡子,你有救了。

現在,你又開始上升了,等會兒,你會再度攀至高點,然後重新下墜。

再然後,你會發現和你的人生一樣,這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攀升與下墜。

夕陽西斜,天色悠悠,街上的霓虹燈飾取代了山林裡的蟲鳴蛙叫,星星點點的綴滿整座城市。沒有青蔥翠綠的林野,沒有淙淙恬靜的小溪,你知道,這一輩子擁有的,是一個如影隨形卻空無血肉,只剩清新小河一樣淡薄的血脈,會一直牢牢且靜靜的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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