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族人瞭解「帝哈尼格」(天神)喜怒哀樂的管道,在山林裡奔跑的獵人都必須學會觀察它的臉色變化。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獵人會被莫名的濃霧給迷失方向。但獵人們都知道,只要他們在迷霧中不斷發出吼聲和槍聲,便能驅走內心的恐懼,並讓前來尋找的族人知道自己的位置。


1.

羅娜,今天部落的天空還澄澈嗎?

結束山裡的活動從部落回到城市已經數月,我卻經常想起妳。

羅娜,現在的我正蝸居於一個妳自幼便嚮往憧憬的城市邊陲,透過賃居的小閣樓(其實只是疊床架屋的簡陋公寓頂樓加蓋的違章建築)的鐵窗,仰望外頭灰濛濛的天空。我想起部落山裡漫天焚燒迴轉的繁星,還有星斗下,迴盪於淵壑峻巖間,妳那優揚的歌聲。

在這被四面灰泥包圍的小閣樓裡,風被一幢幢灰僕的房子擋在城市外,打開窗,面對的是鄰居背過臉的黑牆。羅娜,我想念那座藏著萬點螢火的山林。

還記得初次拜訪「羅娜村」時,正是初夏老春時節,剛落完雨的清晨,滿地生綠的青苔,踏著清晨特有的濕涼薄霧,我隨著「山學團」一行人背著簡單行囊,循著山澗小徑穿林越溪,然後抵達妳們的村落──座落於巉巖的玉山與險巇的中央山脈之間的「羅娜村」。

就在那時,我第一次見著妳。妳穿著紅藍織紋的盛裝,夾在大群孩子之中,明亮的眼珠子瞪著我們不停溜轉。

而讓我對妳印象深刻的是妳輝藍黛綠的瞳眸,同我的姐姐塔桑妮一樣。

在我七歲的時候,塔桑妮便離開部落到城市裡去,而且再也沒有回來。我不知道塔桑妮是不是被城市裡的新奇炫麗給迷惑了,以致於忘記回家,我只知道我再也見不著那輝藍黛綠的瞳眸了。

羅娜,不知道妳是不是和塔桑妮一樣,也急於用輝藍黛綠的瞳眸去探索這個世界?

羅娜,或許我可以告訴妳另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

試著閉上妳的眼睛,當微風吹送過來,我想妳便可以聽見土地傳遞給妳的訊息:飛鼠在林間追逐、小米在泥地裡抽長、春天在樹梢呢喃……。

羅娜,不要摀住耳朵拒絕聆聽土地上美麗的聲音。



2.

誰將去深山的部落,

別忘了,為我帶去祝福,

為我問候那邊的人;

那我用淚思念的人。

誰將去深山的部落,

別忘了,為我帶去祝福,

為我探望部落的日子;

那我曾經度過的歲月。

──摘自《那年我們祭拜祖靈》



羅娜,妳還記得「山學團」抵達部落當天晚上,大伙圍著篝火,肩抵著肩坐在穹蒼下,用吉他、口琴伴奏,大聲歌唱的情景嗎?

即使到了最後,篝火都熄了,我們依然興緻不減地哼著歌。

羅娜,有沒有人同妳說過,妳的歌聲是那樣輕輕柔柔,像風撫過臉龐一樣柔軟。在部落的兩個禮拜裡的清晨,沿著陳有蘭溪畔,總能聽見妳優美的歌聲。

我聽孩子們說,妳最大的夢想是當「阿妹」,到城市裡去唱歌。

羅娜,妳聽過族裡的八部合音嗎?那是布農族遇到重大慶典時,為了祈禱上天賜予豐年,用虔誠純樸的和聲,為族人祈福;族人稱為「巴西布布的」,也就是「祈禱小米豐收歌」。

我想告訴妳,那樣繁複而罕見,利用中泛音的半音階唱法,造成多音性的音樂,已被世界音樂組織公認為全球絕無僅有的藝術,這是布農族人的驕傲。而那樣純真質樸自然的音樂,是沒辦法用吉他琴弦或鋼琴鍵盤等人工樂器撥弄出來的。

現在的我,只能在每個暑假,跟著「山學團」返回部落,藉著教唱獨屬於我們的傳統歌謠,回憶曾經歲歲豐衍的年代。

或許妳會說,唱歌不需要那麼多人,妳要唱一個人就可以唱的曲子。

羅娜,我相信有一天,妳優美的歌聲會讓所有人刮目,但是不要忘記在羅娜村裡,與族人一起大聲歌唱的那份快樂,因為我知道,唱歌要用快樂的信仰。



3.

羅娜,昨天夜裡,我的閣樓外飛來一隻迷途的枯葉蝶,一整個夜裡牠不停地飛撞透明玻璃窗。今早起床,我發覺牠已奄奄一息垂翅癱於牆角。窗外風來風走,帶來許多黃沙塵埃,只是一夜的時間,枯葉蝶身上已覆滿粉塵,牠還有氣力返回山林嗎?

我不知道枯葉蝶為何會出現在城市,就像我不知道山豬為何會出現在民家一樣。

羅娜,我記得妳曾問我,那些象徵狩獵功勳,火爆生猛的山豬該如何獵取?

我很高興妳問起關於我們族裡失傳已久的狩獵傳統,因為大部份同妳這個年紀的孩子對族裡的一切都不再感到興趣,他們心中想望的是城市炫目霓虹。

只是羅娜,自從山林被大量砍伐,野生動物不分時節大量供應山下人們的口腹欲求後,山豬還真實的存在嗎?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曾嚮往成為一個出色的獵人,像達瑪(父親)一樣將狩得的山豬下顎骨恭敬神聖地掛在石板屋前,以供族人瞻仰,因為在我們族人觀念裡,只要能狩得山羌野豬都會被當成英雄一般崇拜。

只是,隨著年歲增長,我的達瑪告訴我「讀書」才是族人唯一的驕傲,我被達瑪用藤鞭從蓊綠山林,驅趕至陌生城市,部落反倒成了我偶爾駐紮的旅店,「獵人」這個夢想離我越來越遠。

至於,該如何獵取山林裡的飛禽猛獸,這真是難倒我了,因為我已在城市裡迷途打轉太久了。現在的我只能從城市的圖書館藏書裡窺見祖靈如何自製火槍彈藥、如何追覓獸跡、如何設陷埋伏……。

羅娜,無論我如何用記憶的慢火,想燉出神聖的射獵氛圍與場景,卻因從未有過真實經驗,而始終勾勒不出畫面的邊框,終究放棄。

但我知道,在那片青翠的山林裡,希望曾經高掛在枝椏上。那裡,曾是神聖境地,族人遵守著祖靈的叮嚀,用虔誠在原始的樹林裡留下族印。

山豬還存在於山林中嗎?達瑪的驕傲與功勳,於我,遙遠得彷彿只是個神話。在我居住的這座城市裡,除了狗貓等人類豢養的寵物,想見到其他種類的動物或昆蟲,實屬不易。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們的族人不再親近山野,城市的價值成了部落唯一的追求,我想山豬將永遠消失在我們曾經信仰過的山林。

離開部落當天傍晚,我在一個城市外圍的村莊,意外看見原本應在山林裡奔跑的山豬,如今卻被人們圈禁豢養。從來只在圖書中見過的山豬,鋼硬豪放的鬃毛,凶猛銳利的獠牙,如今卻蜷縮於幾乎無法迴身的狹小牢籠裡。我有一種錯覺,彷彿被圈禁的是在城市裡迷途的自己。



4.

羅娜,小時候達瑪曾告訴我,天空是族人瞭解「帝哈尼格」(天神)喜怒哀樂的管道,在山林裡奔跑的獵人都必須學會觀察它的臉色變化。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獵人會被莫名的濃霧給迷失方向。但獵人們都知道,只要他們在迷霧中不斷發出吼聲和槍聲,便能驅走內心的恐懼,並讓前來尋找的族人知道自己的位置。

當時我只覺得,在自己生長的土地上迷失,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直到離開部落,我才知道在城市迷霧裡迷失的人,即使發出吼聲,也無法喚來援手。

像塔桑妮一樣。

羅娜,從我賃居的狹小閣樓裡向外眺,霧濛的夜空,我看不見城市的景色,也看不見我未來的天空。閣樓裡,風扇呼嚕地吹,我想像自己正乘著微風,順著蜿蜒清澈的小溪,越過低矮叢林青蔥平野,爬上高峻巉巇的山脈,進入我們明淨的部落。

羅娜,妳可知道祖靈徒手攀爬重巒疊嶂,於岩壁間掘鑿險徑,開闢貫穿中央山脈古道的故事?妳可知道被城市豢養的山豬,是如何在無法迴身的牢籠裡生存?

羅娜,我聽見越來越近,空氣中,故鄉石板屋簷下,山豬下顎骨隨風蕩漾,發出清脆的叮鈴碰撞聲。

羅娜,我想念部落天空那抹淡淡的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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