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姆嘎亞、姆嘎亞!(獵首)」族人圍著熊熊篝火,不斷仰天吼叫。
一場消失已久的泰雅獵首儀式在烈火的照映下,像生鏽齒輪被緩緩重新轉動。齒輪外,我看見上百隻眼睛正不斷地投以驚豔好奇的目光。
這裡是「塔巴喀那」部落,一個位於巉巖玉山與險巇中央山脈之間的泰雅族部落。這也是我加入山學團以來,第一個造訪的地方。
為了延續原住民文化,我們山學團一行人正在試圖還原失傳已久的泰雅文化的出草祭典。
儀式進行中,我偷眼瞄了坐在一旁石椅上的老人達曼,不知是累了,還是睏了,他始終低垂著頭,沒抬眼注意正在進行的祭典。
三個月前,為了重現泰雅古老的傳統儀式,身為泰雅族人的我開始尋訪泰雅部落的老人。由於記得獵首儀式的老人不多了,經過部族聯繫輾轉介紹,最後終於找到居住在阿魯道部落的長老達曼。
沒有人知道達曼的年齡,彷彿達曼一出生,就是個老人了。
第一次見到達曼的時候,他就弓著身子,坐在部落的望樓(監視敵人的站哨)上打盹,偶爾山谷的微風將他搖醒,他會稍稍睜開眼,看一下霧茫的山谷,順便低頭啖一口手上的菸管,然後在另一陣徐風吹來的時候,又混沌睡去。
阿魯道社的族人說,曾被達曼統領的族人很多,那時阿魯道還是個擁有上百人的大部落。然而因時移事往歲月遞嬗,族人紛紛遷居都市謀求發展,阿魯道部落才慢慢變得衰敗。
或許是害怕自己曾經統領的部落在自己的手中消失,從那時候起,達曼便開始在鳥兒尚未啼啾的清晨起床,一個人拄著早已腐蝕發鏽的槍管,到望樓上站哨。儘管有許多人告訴達曼,現在這個年代早已不是那個會有敵人入侵或攻擊的年代,但達曼依舊固我,堅持在黎明時分起床,然後像夢遊者一樣走到望樓上。
然而達曼的警覺系統似乎不如從前了,一直要到有人走近望樓甚至拍打他的肩膀,他這才恍然睜開雙眼,察覺有外人入侵,然後匆忙地架起一旁早已腐鏽的槍枝,抵住前來者的咽喉。
因為不知道達曼的習慣,我也因此被他用槍管抵住咽喉數次。
第一次被達曼用槍管箝住咽喉,我害怕得拔腿就跑,跑離阿魯道部落時,襯著藍天,我看見他額上刻有駭人的「王」字刺青,還聽見他頸間綴滿齒狀的項鍊迎風叮咚作響。
那時我並不清楚那代表什麼,直到向山學團的老師談起,我才明白那代表獵殺首級的證明,也代表取得了「勇士」(成人)的資格。
2
祭典在肅穆的氣氛下進行。
代表獵頭隊的族人在山上刺殺人偶之後,將首級放入敵首袋中,隨後便朝天鳴槍吶喊,藉以通知部落族人勝利的消息。
當聲響從山頂上傳到村落後,部份族人立刻用火炬將獵首隊伍歸程的荊棘小徑照得通明,等待獵人的凱旋。而另一部份族人則到豬舍,用刺刀戳殺山豬的咽管,豬嗥立即傳遍整座山林,似乎同聲附和獵首隊勝利的喜訊。
祭典之外,族裡的孩子各個屏氣凝神地望著祭典的進行,似乎對曾經消失的儀式懷有某種特別的情感。
山學團的老師曾經告訴我們,以前為了維持種族的生存,社內每個男子都必須是戰士,以保衛辛苦建立起來的家園。儘管時代變遷,但在孩子們的體內,或許還流有千百年來驍勇善戰的熱血。
然而不管族人體內的血液有多澎湃,一旁的達曼仍舊緊閉著眼,坐在獵頭儀式的篝火旁。達曼額上黑闃的黥面在熊熊焰火映照下,如魑魅般隨著明滅的光影不住跳動。我下意識地撫摸自己曾被達曼用槍枝瞄準的咽喉。
達曼是泰雅族僅存真正獵殺過人頭的勇士獵人,記得達曼曾在囫圇吞下一大碗烈酒後,咧咧嗆嗆地瞪大眼睛說:「想殺頭?先找退路!」
我想達曼的意思應是獵首的成功要素,與其說是奇詭的進攻策略,不如說如何嚴密部署完好的撤退路線來得恰當,因為勇士主要的目的並非想要完全殲滅敵人,而只是單純地想要獵取人頭罷了。
那麼又為何非得要獵人頭呢?
對於這種流傳已久的習俗,我曾不只一次地詢問父母獵首的意義,但他們總是皺眉看我,似乎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就連達曼在聽到我的問題之後,也對我這個泰雅族的晚輩感到不解,在靜默十多分鐘後,才擄著我的肩說:
「只為了一起喝酒吃肉,就這麼簡單!」
獵人頭只是為了要喝酒吃肉?這個答案將我弄迷糊了,直到後來我聽山學團老師的解釋,才明白達曼的意思。就像請好朋友到家裡一樣,獵首只是為了請首級的靈魂來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然後在酒足飯飽後,希望他們高興之餘能夠用死去的靈,來保護部落及族人的安全。再簡單點說,獵首有點像是城市裡的人去廟裡請神一樣,只不過族裡請的是其他部族的靈魂罷了。
達曼清楚記得每一個獵首的禁忌與過程,然而對於我,不知是刻意遺忘還是真的糊塗了,在我訪問達曼關於獵頭儀式的那段期間裡,每當走近達曼,他總是會忘記我是誰,然後不由分說地將槍枝架在我的脖子上。
總是經過不斷的解釋與提醒,達曼會露出迷茫的眼神:「真是泰雅族人?」年老的達曼總要再三確定我的身份,才肯將那把老槍架離我的頸子。而他的眼神仍然是那種無法相信的迷濛。
也許是因為隨父母遷移都市多年,我的長相少了族人的那份強悍,也或許是我說話的口音(不會說泰雅語),整個訪談過程中,達曼都不停地重複「真是泰雅族人」,直到現在我仍不知道達曼為何如此在意泰雅身份問題。
3
燦爛繁星焚燒的夜空下,代表獵首隊伍逐漸走進篝火躍蕩的祭壇,扮演泰雅民族的同伴已經身著盛裝,爭相擁抱獵首隊伍,並為他們穿戴代表勇士的紅衣與頭飾。
篝火在歡慶中不停發出「巴滋」的爆裂聲響,彷彿也加入歡慶行列。
獵得首級的勇士,將敵人的首級從敵首袋中取出,放在早先架起的竹架上,讓族人將山豬肉以及小米酒盡力灌塞在首級的口中。
而另一些族人則跳起歡慶的舞蹈,高聲頌唱獵人的英勇。
在為期一個星期與達曼的訪談過程開始前,達曼會搬出許多已化為骷髏的首級擺在桌上,大部份是達曼的國大斯(祖父)所獵得的功勳,雖然達曼自己獵得的首級並不多,但也夠駭人的了。
好幾次,我看見達曼把其中一個首級放在膝上,特別珍愛似地,細細撫摸把玩。仔細觀察,那是一個比所有首級都來得小的骷髏,彷彿是個尚未發育完成的孩子首級。
達曼說那是他第一次獵到的首級,他不記得當時自己的年紀,只知道他等待出草日子來臨的心情,就像等待一座山隆起那麼難耐。
那次出草,達曼仍清楚記得,是為了替族人驅逐惡疾所出征,當時全族若有流行疾病時,則會被認定是因觸怒族靈所致,為了請得更多的首級來平息祖靈的憤怒,達曼也加入了出草的行列。
由於是第一次出草,族人為了使達曼有機會獵頭成功,便將他安排在射擊手的隊伍裡,待射擊手射傷敵人,他便可立即上前執行馘(割)首的任務。
然而那一次狙擊行動,因為忽視事先研擬好的撤退路線,達曼被敵人反擊的竹箭射穿大腿,害他足足半年無法下床走動。儘管受到敵人的侮辱,但是獵首的凱旋卻已成功地替他博得族人的尊敬,同時也為自己贏得成年人的資格──紋面。
額上的刺青便是那次行動結束後刺上去的。
達曼回憶的時候,總是顫著手,像是緬懷過往美好一樣,一吋吋不停來回撫摸膝上的首級,看得出達曼是多麼珍視曾經屬於他的榮耀。
隨著達曼講述獵首儀式,我彷彿也看見達曼經歷的那場激烈出草行動。
那是一個有「西力克」鳥報「吉」(意唧)的黎明,達曼鬥志高昂地背著弓,隨著出草隊伍上山。達曼身手敏捷而迅速,像傳說中的雲豹般靜巧而快速地穿梭在高山叢林裡,翻過崎嶇的山路,穿越溪澗深谷,直往敵人的部落而去。
翻過最後一座嶔崎難行的山峰之後,達曼一行人在闃魅的夜晚,終於勘察到敵人經常出入的小徑,詳細規畫模擬撤退路線之後,牽制隊人員立刻在敵人經常出沒的山徑上插滿夠讓敵人在慌忙之中跌倒的尖竹。
然而滿懷壯志想要獵得剽悍敵人首級的達曼,卻怎麼也沒想到行經陷阱的竟是一個小女孩,當射擊手拉滿弓箭的同時,小女孩還朝達曼露出不知恐懼的笑容。
望著達曼在小女孩首級上來回游移的粗糙老手,不知怎麼的,我感覺達曼撫摸的是我的頭顱。恍惚間,我看見多年前射殺小女孩的那枝箭竟朝我而來,利箭迅速穿透我的胸口。
「趁斷氣之前,割下頭顱。」我聽見一旁的首領催促達曼。
覷瞇著眼將手中的番刀翻轉,刀鋒轉動的瞬間,達曼使盡砍下我的頭顱,腥血像復仇般從我的軀殼內朝達曼的臉上飛濺。
徐風清吹,我忍不住按住胸口。我打從心底尊敬曾經獵過無數首級的達曼,然而另一方面卻又畏懼那樣的達曼。這或許和我出生文明都市有關,對於一個以武力象徵權威的社會,我感到陌生而恐懼。
然而那時我卻不知道達曼和我一樣,同樣對他目前所處的環境感到陌生且厭倦。
4
泰雅族獵首祭禮的儀式進入獵首祝宴的階段,族人先是共飲之前灌進敵首口中的血酒,之後才開始吃食早先為慶祝獵首隊凱旋而宰殺的山豬肉。
大肆酒肉之後,歡慶隊伍以竹架上敵人的首級為中心,圍成一圈圈的人牆,開始歌頌起獵首勇士的功勳。
而原本坐在一旁閉目休息的達曼也在此時睜開眼睛,他緩緩起身,加入儀式的行列。達曼撥開人牆,走進篝火的中心時,我發現他的雙眼露出灼熱的目光。
達曼是不是憤怒儀式不夠真實?
「那些表演給觀光客看的獵頭儀式全是假貨!」我想起每次在進行訪談前,達曼總是忿忿地朝我冒出這麼一句。
我不知道達曼是不是對祖靈流傳下來的傳統即將消失感到焦慮,我只知道,存在於達曼腦海中的那一場場真實出草的獵首儀式,是永遠無法被重現的。
那麼我們山學團一行人為何又要傳承一個根本無法被真實重現的儀式?
或許對從未參與過去輝煌歷史的族人而言,那是一種認識自己的方式,而對於獵殺過許多首級的達曼而言,或許只是一種慰藉。
當我第一次聽見達曼獵殺的對象竟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女孩時,我感到疑惑甚至無法理解,卻惹得達曼震怒,並且對我大聲喝叱:「要殺誰是祖靈的意思!」
我想那或許是一場無關乎對象、性別的戰役,更無關同情憐憫,只要是敵人,一律等同視之。但就像達曼無法認同我是泰雅族人一樣,對於那樣崇尚勇士精神的神聖使命,是一個生長在安逸環境中的我無法理解的吧。
5
隨著篝火的消逝,族人的歡慶活動也接近尾聲,而獵首儀式也即將進入最後階段,只待「塔巴喀那」的長老主持最後的誦告,便可完成獵首儀式。
就在塔巴喀那的長老準備發言時,達曼卻舉起手臂制止長老發言,看達曼的神情,他彷彿準備代替塔巴喀那的長老來完成儀式最後的步驟。
望著達曼炯然有神的眼睛,我恍然想起在訪問的那段期間裡,達曼曾不只一次地要求參與這次祭典的盛事。
就像我對達曼過去獵殺的歷史感到尊敬卻又恐懼一樣,我想達曼對於這個變化迅速的陌生年代同樣感到害怕,所以想要藉儀式來尋回從前的自己。
然而那時我以為達曼的意思只是單純地想到場觀禮而並非參與儀式。
達曼是不是想藉這場消失的祭典來召喚自己過往的榮耀,沒有人知道,但記得在訪談期間,我曾問達曼,如果有一天重回古戰場,必須殺敵人首級來慰藉祖靈時,他還會像從前那樣拼命嗎?
達曼將膝上的首級又細細地撫摸一遍,然後啖了一口手上的菸管,朝山谷下吐出一股迷濛後,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神情漠然地望向遠方,久久不語。
儀式中,達曼巡視在場的每個塔巴喀那部落的族人之後,對著竹架上的首級高聲誦告,希望敵首招他的親族一同來此,並且予以祈福,致使族人日後能獵得更多首級來供奉祖靈。
我不知道這場儀式,是否完整重現出達曼心中一場場真實的獵首祭典,也不知究竟與那些專門表演給觀光客欣賞的獵首祭典有無區別。然而在達曼心中,一個曾經獵殺過首級的獵人所加持的儀式,或許多少象徵點真實的什麼吧。
望著達曼專注的神情,我似乎有些瞭解達曼。
自第一次成功獵得女孩的首級之後,往後的每一次出草,達曼不是為了更多尊敬與榮耀,他只不過是想界定自己罷了。就像達曼早已經老得失去警戒能力,卻仍然堅持在每個清晨到望樓上站崗一樣,唯有清晰記得獵首儀式的每一個細節,達曼才能透過不斷地緬懷過往,證明自己的存在。
現下所有族人各個神情專注地聆聽達曼的誦告,待誦告完畢,這場儀式也即將完成。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