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個虎神。
我爸居住的地方,就在絕不可能有老虎出沒的坪林虎潭邊。虎潭附近雖然沒有會吃人的老虎,但是那裡的蚊子比老虎還恐怖。
坪林山上的黑蚊和平地的蚊子最大的差別,就像鬼頭鬼腦的「人面蜘蛛」對上手長腳長的「旯犽」一樣。旯犽看起來雖然很像一個長跑健將,但是奇怪的是一旦被敵人發現,百分之九十九必死無疑,很少有逃脫的。這點就遠不如人面變臉蜘蛛,不僅會利用屁股上人臉(其實在蝴蝶的眼中,那根本就是花蕊)的圖樣來捕捉食物,還會用吃剩的昆蟲殘骸,事先製作幾個假分身,躲過天敵的攻擊。
話說回來,一樣都是吸人血的蚊子,平地的蚊子看上去就像是蜘蛛界的「旯犽」,手長腳長不說,吸起人血來還像個會跟人講道理的斯文單身漢(雖然會吸血的都是雌性),總是慢條斯理的獨自尋找吸血的對象,然後才彬彬有禮的停在肌膚上,好像充分告知對方說:「要開動嘍!」才插入針管吸血。
這種吸法,說白一點,只不過是加速人體新陳代謝,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要是被坪林的蚊子叮咬到,可不只是促進血液循環而已,恐怕會讓心臟麻痺。
坪林的蚊子總是成群結隊,像戰術精良的轟炸機,密密麻麻從竹林裡飛出來,然後兵分好幾路做戰略攻擊,等牠們嗡嗡的從身邊飛過,全身上下就會像釋迦摩尼脖子上那顆腦袋一樣──腫到哭爸,而且奇癢無比。
我爸還沒開始做虎神那年,就搬到坪林虎潭邊居住。有時候我覺得環境真是一種奇妙的空間,自從搬來坪林之後,我才真正體會孟母為什麼三遷。「夭壽喔,恁祖嬤咧,幹咿娘肖叮咚。」我爸還沒搬到虎潭之前,其實是個很安靜的人,雖然不至於像啞巴那樣安靜,但確實不多話,至少不會罵髒話,也不會自言自語。自從搬來坪林之後,聒噪、髒話、自言自語……,不用人教,環境自然而然的教會我爸所有的事情。
「恁爸自細漢沒這樣被虐待過,竟然把我咬成蟾蜍,疙瘩這麼多。肖叮咚再咬恁爸試看看,恁爸就出家給你們看!」剛搬來時,我爸就經常被蚊子叮到變臉,經常嚷著要出家,我抓抓身上被蚊子咬的膿包,不解的問我爸,「被蚊子叮和出家有什麼關連?」我爸發了瘋的朝我臉上甩了一巴掌,「肖叮咚死好!」
我張著充滿滾燙淚水的眼睛,疑惑的看著我爸。我爸一臉不耐的說,「妳真憨呢,我問妳,蚊子吃葷還是吃素?」我搖搖頭,不明白我爸說的意思,我爸用一種很受不了我的愚蠢嘆口氣說,「蚊子吃人血,當然就是吃葷。」我點點頭,覺得我爸不愧是我爸,說的話還蠻有道理。然後我爸又說,那就對啦,蚊子不吃素,這些死蚊子不讓我們好過,我們就出家,這樣這些死蚊子吸的血就是素的,到時看牠們先死還是我們先亡。我爸很得意自己的這個主意,他說這叫「殊途同歸」。
只要一出家,血就變成素的,我覺得我爸真的是瘋了。我摸了摸被打的左臉頰,原本想糾正他,但是我一開口,說的卻是:「你的意思應該是『同歸於盡』吧?」
我爸沒讀過幾年書,卻很愛學古人說話,尤其是那種一說出來好像很有很學問的套語,以前性格還是安靜的時候,沒有用對還是用錯的問題,但是自從搬來虎潭,性格變得聒噪以後,因為從沒有認真學,所以經常一講出來不是得罪別人就是得罪自己。我爸舉起手,我以為他又要打我,用手抱住頭,結果我爸只是把我的頭扳正,然後在我臉上吐了一口口水,用手擦擦我的臉,說,「沁菜啦,管他『同歸於盡』還是『殊途同歸』,反正最後的意思都是『歸去來死』就可以了。」
我還來不及搞清楚我爸到底有沒有搞懂,不是每個有「歸」的成語都等於去死的意思,就先看見我爸從我臉頰上抹下來好幾隻小黑蚊的屍體和它們臨死前最後吸的一口血。
我有些明白剛剛是怎麼回事了,有點憤怒的質問我爸:「你剛剛就為了打這幾隻蚊子?」我爸得意的說:「這幾隻蚊子『死有香菇』,要是再來,就算來個十幾隻,我也能一巴掌乎給它死。」我聽完我爸的話,氣得對我爸大吼:「那句成語叫做『死有餘辜』不是『香菇』。還有,媽媽還在的時候,連太陽都捨不得我曬,現在你卻為了幾隻死蚊子打我,很痛呢!」我邊說邊哭。
我爸看見我哭得那麼傷心,有點良心發現的呵呵笑了,「妹仔乖,晚上阿爸煮你愛吃的豬血湯給你喝。恁爸也喝一點,被蚊子吃這麼多血,多少也要補一點血回來。」我抹抹眼淚,跟我爸抱怨,說「我們已經夠窮了,吃都吃不飽,為什麼還要搬來這裡讓蚊子吸我們的血?」我爸用手指敲敲他的腦袋,說:「恁爸又不是憨仔,賠本的生意誰會做。不是有一句話說,今日的犧牲是明天的收穫,這一點血的犧牲就可以換以後的榮華富貴,安啦,很划算。」
看著我爸全身上下像腫得像豬頭一樣,我覺得我爸如果不是很偉大就是已經神智不清,因為被坪林的蚊子叮咬,可不是流一點血就可以了事,輕一點的傷口化膿,嚴重一點的甚至發燒破傷風。
我爸還沒當上虎神之前,其實是個撿大便的。
我爸剛投入撿大便這個行列時,我媽才剛生我,在那之前,我媽差一點因為我爸一直找不到養活全家人的工作而殺了我,還好我爸即時找到了撿大便的工作,撿回我一條命。
我爸撿的大便不是我們想像中那種化糞池抽糞那麼簡單,也不是一般人在馬路上看到,隨便打掃兩下就收工的清道夫那種。他撿的大便很稀有,照我爸的話說,他撿的大便界的鑽石,只有內行人才懂得評鑑。我媽每次一聽到我爸說這種話,就會摀著鼻子冷笑:「撿大便就是撿大便,一輩子撿角。」我媽只要這樣一講,我爸就會嘿嘿笑,然後很靦腆的用夾子從籃子裡撿一坨屎,對我媽說,「不是所有大便我都撿,我也是有挑的,我撿的是可是生物學家最重視的水獺大便。」我爸說,水獺大便並不好撿,因為只有在低海拔隱密的溪邊才撿得到,而且一來由於水獺數目日漸稀少,二來水獺愛吃海膽,導致於糞便經常被水鳥撿去做鳥巢,所以想找到水獺的糞便,不是勤快就能找得到。
不過糞便終歸是糞便,我爸由於長時間和水獺的排泄物相處,全身上下都是糞味,搞得整村的人遠遠的還沒看見我爸就先躲起來,害我媽也對我爸視而不見。
我媽對於我爸撿什麼大便一點興趣都沒有,更沒興趣知道我爸撿大便其實是在幫生物學家工作調查水獺的分佈以及生活的型態,我媽只知道跟著我爸,這輩子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我爸用撿糞養活了我,讓我媽覺得我這個小孩還在肚子裡就帶屎,不出生也罷。其實說起帶屎,我覺得我爸的人生寫照比我更帶屎,因為自從我媽生下我之後,我媽就經常學我爸出門撿東西:有時候是到溪邊撿柴火,一出門就是兩個月不回來;有時候是出門撿破爛,一出門就是半年才回來;後來她又說她出門去撿便宜,這一出去就是三年,結果什麼便宜也沒撿到,還被人佔便宜。最後一次我媽要出門,我爸問她要去哪裡,我媽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去撿骨!」我爸終於忍不住大聲的質問我媽說,「有人這樣撿的嗎?」我媽看看我爸的臉,又看看他身邊那一簍水獺糞便,很生氣說,「你連大便都能撿了,我有什麼不能撿的!」然後我媽這一出門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我媽走後,我爸也跟著消失了。
因為我爸從來沒有離家出走過,所以我以為我爸永遠不會回來了。我坐在溪邊的河床上,有時看看頭上飄過的雲,溪邊的雲不知道是不是有溪水映襯的關係,總是顯得特別柔軟細緻;偶爾也低頭看看溪邊的石頭,這裡的石頭,大概是經常被湍急的河流沖刷的關係,石頭的肌理顯得特別溫潤圓滑。
玩累了,我就闔眼睡一會兒,肚子餓的時候,我就用樹枝刮一片青苔,隨便在熱鍋裡煮開了餬口,吃飽了就繼續倒在平坦的石頭上看星星,日子就這麼輕鬆的過去了。日子過得無聊的時候,我就到溪裡面去撈死掉的蝦殼,串成首飾。那是我媽教我,每次我媽只要一生我爸的氣,一看到我送她蝦殼項鍊,就高興得什麼都忘了。
一想起我媽,我就難過起來,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看不見我媽了,終日只能聽溪水暴漲又乾涸的水聲過日子了。
就在我用蝦殼為自己串第二條項鍊時,我爸回來了。我不知道日子到底過多久,我只知道回來後的他更髒了,除了糞便味,身上還有餿水發酵的惡臭。
我很高興我爸沒把我忘了,雖然我爸帶回來的其實不只臭,還有滿滿一屋子不知名的蟲,細細小小的,就在他不知幾天沒清洗洗的頭髮上,手臂、衣服,這裡鑽鑽那裡爬爬,偶爾還直立起身子跳恰恰。
最後蟲子把屋子都佔據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我爸願意回來。
我爸回來後,不洗澡、不吃飯,也不出去撿大便,整天除了睡還是睡,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媽的走對他的打擊太大,還是生活一下子鬆懈了的緣故,總之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已經不像是我之前認識的那個撿大便的父親了。
我想不通一個人怎麼可以髒成這種程度,因為他身上的蟲子多到已經把他身上鼻孔、耳朵、嘴巴,凡是有洞的地方都堵住了,而且那些蟲子越來越肥,越養越大隻,我很怕它們是毛毛蟲,更怕它們不是毛毛蟲,因為如果是毛毛蟲,還會變成漂亮的蝴蝶,萬一不是毛毛蟲,那長大蛻變後,不知道是什麼樣可怕的昆蟲。
最後我終於忍不住了,「爸……」我想幫他清理那些蟲子,但是又怕他這些蟲子又是那些生物學家的實驗品,所以我決定先委婉的叫他稍微注意他的那些肥蟲,或者請他可不可以不要再養這些蟲子了,最起碼不要打擾我睡覺(自從我爸回來後,我連睡覺的地方都被蟲子佔據了)。我一抬頭想說話,我爸雙眼就翻白了,瞪著我說,「你在放什麼屁!」我說,「我什麼話都還沒說。」我爸想了想,點點頭,問我「你想放什麼屁?」我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指了指他頭上,說:「爸,我們家已經夠髒了,你還這樣……」我想告訴我爸關於他頭上長蟲的事,但是我話還沒說完,我看見我爸好像整個身體都腐壞了一樣,肥蟲越長越旺盛。
我從沒看過人的身上可以長那麼多的蟲,我問我爸「你是不做了什麼?」我以為我爸會回答我他換了新工作,正在做蟲子的研究之類的,但是我爸一聽到我的話,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身體一緊,身上腐爛的味道竟然漸漸淡了,而肥蟲也好像變魔術那樣通通縮回他的衣服裡,什麼也看不到。
我被我爸的魔術嚇壞了,也忘了要說什麼,只是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我爸才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扭頭跟我說,「妹仔,我想通了,你媽喜歡撿骨,我們就學她一起去撿骨。」我爸一開口,全身放鬆了一點,我看到蟲子又開始在我爸身上扭來扭去。
我蹲在我爸身邊,看看我爸,又看看他身上的肥蟲。我從來沒看過那麼肥又那麼愛現的蟲子,因為它們一隻隻都墊起腳尖,不停對我扭屁股,擺出最妖嬌嫵媚的姿勢。
我扭過頭,儘量不去注意蟲子,隨口問我爸,「不用研究水獺了嗎?」我爸的回答很奇怪,他說:「幹伊娘咧,死水獺,撿了那麼久的大便,連一隻水獺都沒看過。」我問,「研究水獺都是這樣研究的喔?」我爸氣憤的說,那些研究水獺的生物學家一輩子就只知道記錄大便,而且竟然靠大便拿到博士,而他卻不管多麼認真,始終還是個撿大便的,還把老婆撿到丟丟去。
我爸一提到我媽,那股腐爛的味道又全都回來了,身上的蟲子又更活躍了。
我其實聽不太懂我爸說的話,跟沒看過水獺有什麼關連,我問我爸,「那現在咧?」我爸爬起來,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說,「現在?現在水獺都跑到金門去了,沒得研究了啦,再留下來恁爸就真的變成屎郎。」我爸說完話,一手提著行李,一手拉著我,「走,我們換個地方住。」我們就這樣離開了溪邊臨時搭蓋的小木屋。
我們沿著小溪,一直往北走,穿過竹林、越過高塔,一路上,我爸記性好的時候,就會盡量繃緊神經,抑止身上發出惡臭,但是只要他一鬆懈,蟲子就會趁機出來透透氣。為了不讓自己變成蟲子繁衍的培養皿,所以我總是忽遠又忽近的跟著我爸。
我不知道我跟我爸到底走了多遠,我只知道我跟我爸的距離最遠的那天傍晚,我好不容易喘吁吁的趕上我爸的腳步,卻看到他頭頂上竟然黑壓壓的一片,飛滿了嗡嗡叫的昆蟲,我以為我爸被蜜蜂攻擊,走近一看,竟然是成群的蒼蠅。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從我爸身上那些蟲子蛻變的。
我看看我爸,又看看他頭上那群蒼蠅,又低頭看我爸身上還沒蛻變的蛆,本來應該覺得很噁心,但是一想到它們都是吃我爸身上的腐肉長大的,跟我算是同父異母的姊妹,也不怎麼覺得噁心了。我想環境就是這樣,說變就變,由不得你決定。
「妹仔,我們到了。」我爸說。
我和我爸來到種滿茶葉田的坪林山坡上,山腰邊有一座小潭,潭旁邊有一個不知是被颱風刮壞還是被狗熊擣壞的破爛鐵皮屋,我爸說「就是這裡了。」
「前面還有路,為什麼不繼續走?」我問。
我爸皺著眉,抓抓身上的癢,說,「那條路蛇來蛇去,簡直就像蛇一樣,能走嗎?」我也搔搔身上的癢,滿臉疑惑,聽不太懂我爸的話。我爸用鼻子發出不耐煩的聲音說,「妳腦袋是裝屎喔,妳能在水裡呼吸嗎?」我搖搖頭。我爸說,那就對啦,蛇皮那麼滑,踩上去不摔死妳才怪。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條像蛇一樣彆扭的路,大家都叫它九彎十八拐,很多人開車走上那條路之後,經歷了人生這輩子最多的大轉彎,比較膽小的人,會沿著彎道慢慢開,敢冒險的人,就會直接衝出彎道,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那麼危險的一條路,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要走呢?照我爸的話說,人生到處充滿了狗屎,要不是有這種必須冒著危險,突破困難的轉折後,才能看到雄偉的風景,人怎麼活得下去。我爸如果沒說錯,那麼我想我爸應該就快要發達了,因為他不只人生充滿狗屎,他本身跟本就是一座糞坑,我真希望他趕快從滿身是蛆的日子裡羽化出來。
坪林出產最多的,其實不是山茶也不是蚊子,而是霧氣和死人。那種霧氣很濕冷,是會把人凍僵的那種。我們來到虎潭定居的那天,林子裡霧濛濛的,彷彿快落冰那樣把我和我爸弄得全身都弄濕了,我跟我爸說,「這裡好冷,我們真的要住在這裡嗎?」我爸,「你是住過飯店喔?還是你看過高級餐廳在供應客人吃餿水的?」我搖搖頭,我爸接著說,「那就對啦,我們身上又沒錢,恁爸身上還有這麼多噁心的髒東西,有地方住就不錯了,你還想要去住哪裡。」
我又餓又冷,我很怕萬一這片冰冷的霧氣變成大雨,我會凍死在這場雨中,所以我跟我爸說,「至少躲一下雨也好。」後來我爸帶著我,來到廢棄的鐵皮屋裡避雨。
我爸望望鐵皮屋的四周,看著他的表情,我知道他一定覺得自己撿到寶,我也看了看屋子的環境,我想,我這輩子的生活大概就要和這個鐵皮屋為伍了。
「妹仔,阿爸不是罵你,但是人不怕窮,就怕不能吃苦,你以為這裡又濕又冷,不適合人住,但是你看外頭樹林長得那麼肥,聽阿爸的,樹都可以那麼茂密了,人還會餓死嗎?住在這裡不會有錯。」那時我和我爸還不知道坪林的樹之所以長得那麼旺盛,完全是因為那些在九彎十八拐上,冒險找刺激的人,一時忘情,衝出彎道所帶來的養分。
還不知道將來我們都要跟鐵皮屋外茂密的樹林一樣,吸同樣養分過生活的我和我爸,就這樣靜靜的待在鐵皮屋,希望躲過即將降下的大雨。但是我和我爸等了半天,也不見半顆雨落下來。我和我爸等得不耐煩了,決定出門去找些東西來填飽肚子,一抬頭,才發現一直跟著我們上山的那群蒼蠅姊妹們都不見了。
我爸大叫「妳媽又走了!」就算是一粒硬梆梆的石頭長期帶在身邊,久了也是會產生出情感來的,更何況是一大群活生生的昆蟲。
我覺得我爸真是一個情感豐富又可憐的男人,自從我媽跑了之後,我爸好像錯把蒼蠅當作是我媽那樣照顧。
我爸很焦急,帶著我在山裡的這裡那裡到處尋找。
我們在樹林裡繞來繞去,霧氣把我和我爸的衣服全部都弄濕了,睫毛和眼皮也都沾上水氣,疲憊得睜不開眼睛,但是就算如此,我們不但沒找到那群蒼蠅,還被蚊子咬到全身都是紅麵龜。「夭壽喔,這裡的蚊子這迡狠,比殺人犯還惡毒,這款環境誰住得下去!」我爸全身痛得大叫。
我很認真的想了想,回答說「你和殺人犯住得下去。」我以為我講的話應該會博得我爸一點欣慰,然後高興的拍拍我的頭,像以前我媽還在時那樣,稱讚我一下,因為我把他之前的話認真的聽進去了。但是我沒想到我爸聽了我的話,先是一楞,接著就舉起手,狠狠的在我的臉打了我一拳,痛得我當場大哭起來。
「妳說恁爸是殺人犯?再說一次恁爸是殺人犯,恁爸就打死妳!」
我爸說完就再也不管我了,自己上山繼續找蒼蠅,留我一個人在那裡哭。
不管我哭得多麼大聲,我爸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我從沒見過我爸發這麼大的脾氣過,看著他的背影,我想這次我爸不會再回來了,他這次真的決定不要我了。我在林子裡越想越害怕,越哭越大聲,哭到林子樹梢都發出跟我同樣的哀嚎聲,嚇得我哭得更賣力。
我不知道我到底哭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爸回來的時候,我還在哭。我爸看我還在哭,也不知道是愧疚還是根本就忘了他打我的那件事,只見他一直呵呵笑。她說,「妹仔,麥哭,恁爸找到工作了。」我擦擦眼淚「這麼快?是什麼工作?」我爸說,「虎神」的工作。我說,聽起來好偉大的樣子,那是什麼工作?我爸很得意的昂起下巴,說,「招魂。」
「招魂」真是一份奇怪的工作,因為那是專為意外而身亡的人幫忙叫幽靈巴士帶他們回家的特別服務。牽魂的人必須穿上道士服,然後手持寶橦旛,先念經請來何橋神虎二大將軍和招魂使者,然後在招魂幡上寫上亡者的三魂、名字以及七魄,這樣亡者才能坐上幽靈公車,離開失事現場,跟著家屬回家。
我問我爸,為什麼上山去找蒼蠅,人家就莫名其妙叫他做招魂的虎神?我爸不太高興的板著臉,說,恁爸是有才華的人,這個環境需要的就是像我這款人,哉嘸?我爸說這話的時候,身上的蟲,噁心巴巴的全扭動身體跑出來往外面探頭。我看著我爸,點點頭又搖搖頭,我覺得我爸哪有什麼才華,如果要勉強說有,有的也只是撿大便的才華,以及擁有一群在身上扭來扭去不聽使喚的蟲。
一直到很後來,我才知道我爸會當上招魂的,完全是個巧合。本來我爸只是想問路,誰知道遇到了一群又唱又跳,好像在練嗓音的隊伍。我爸本來想隨便問問就走人,但是誰知道一開口說了句「你們知道雨神……」話都還沒說完,那群練嗓音的人立刻提高分貝,開始對著山谷練習尖叫。我爸嚇了一跳,靠腰,堵到肖ㄟ。但是說也奇怪,隊伍中,有個人不唱也不跳,走在隊伍的最前頭,表情僵硬,對後面隊伍的練唱無動於衷,這個人上下瞄了我爸一下,說「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九次了,雨神滿滿是,做這行的都是,你自己不就是其中一隻。」我爸沒注意聽那個人在說什麼,他只知道背後有警笛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慢慢靠過來,我爸稟住呼吸,表情也跟那個人一樣開始嚴肅僵硬起來。那個人又繼續說「還不快點請『神虎』將軍,不然是要怎麼招魂啊?說到你們這些人呴,沒有一次準時,良辰吉時都讓你們拖磨過去了……」我爸像是聽懂了,又好像是沒聽懂那樣,不停的點著頭說「虎神嗎,好,我知道了,虎神。」我爸就這樣,沒有任何準備的走進喪葬的隊伍裡,做起他口中的虎神。
在九彎十八拐這一帶做虎神,我爸很快就進入狀況,因為這裡要招的魂很多,三天就有一個。有工作要來之前,我爸都會先知道,因為如果有意外發生,屍體經過雨水一淋濕,又經過太陽一曝曬,夏天最慢只要兩個小時,我爸頭上的那群大頭蠅,就會傾巢而出了,那時我爸就會咧著嘴,來回搓動手掌,喜孜孜的說,「妹仔,今晚又有好料的可以吃了。」
我爸每次出門工作時,我都會坐在屋外的小石頭上,看著我爸沿著湖邊的小路,這裡抓抓,那裡撓撓,像個醉漢一歪一歪的走進霧氣裡。
來到這裡生活以後,我以為我爸身上那個噁心的惡臭和那群猖狂的蟲子,都會慢慢隨著時間,消失不見。然而隨著我爸做虎神的日子越久,身上的蟲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找到更多各式各樣昆蟲的卵。漸漸的,從我爸身上蛻變的,不只蛆,甚至連孓孑都有。
還有我其實一點都不期待我爸去工作回來,能帶回來什麼好料,因為他每次一回來,都不是一個人。剛開始的時候,他會帶不知是失智還是走失的老婦回來,一起分食他拿回來的食物;有時則是帶回來不知是瞎了眼還是耳聾的孩童。但是後來漸漸的,不知為什麼,我連我爸帶回來的是男的女、是斷手還是斷腳都無法分辨,我只知道有什麼東西被我爸帶回來了,然後和我們一起吃我爸從工作上帶回來的食物。
我不能勸我爸做什麼樣的改變,也不能阻止我爸不要這樣繼續腐爛下去,因為環境就是這樣,到處充滿了蚊蠅,不論怎麼趕,它終究還是會找到機會咬你一口,吸取你的養分,把你當存活的踏腳石。照我爸的話說,「這個時代到處都是屎,你能怎樣?活得越久,臭的越快,在乎這麼多,又不會停止和大家一起腐爛。」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要這樣臭掉了,我爸也以為這輩子可以永遠這麼妥當下去了,但是環境說變就變,誰也想不到。就在我爸安心的等待工作上門的這天,九彎十八拐的公路竟然沈寂下來,再也沒有人為了看驚險的風景,從彎道上衝到山谷下了。
我爸有好長一段時間,每天都在山谷來回到處搜尋,但是最後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兩手空空的回來。
我爸花了好久的時間,問了好多人,才終於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死人都搬家了。」死人都搬去哪裡了?我問我爸。我爸沒有理我,只是不停的罵人,「政府實在夭壽,好好的日子不過,開什麼路,把路都開了,叫我們這些人活什麼,怪奇咧。」原來市政府開了一條新路,因此再也沒有人開車走九彎十八拐到宜蘭了。
沒有往生者需要招魂的日子,我和我爸就坐在虎潭旁邊,我和我爸就這樣靜靜的一同被林子裡的黑蚊咬到變成麵龜,不同的是,我呆呆的望著湖面,而我爸則呆呆的望著他頭頂的那群蒼蠅,想著各自的事情。
沒有工作上門的日子還是得過,坪林的特產一樣是茶葉、霧氣和蚊子,不一樣的是死人變少了,但是卻多了大量的蒼蠅。
我很想叫我爸離開虎潭,離開沒完沒了的蚊蠅和蟲子,離開看起來很肥大,其實內部都在腐敗的樹木;我也很想告訴我爸,有才華的人,在空無一物的沙漠也可以活得很好,根本不需要靠這些腐壞的養分。
但是這些話我始終沒跟我爸提起,因為跟著我爸那麼久的日子,我學會了一件事,就是閉嘴,這是環境自然而然教會我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我爸伸手敲打著林子裡壯碩的樹木,然後指著山坡上的公路,說「妹仔,阿爸有時真想看看那條路後面的風景到底是生做什麼款。」我瞪大眼睛,疑惑的看著我爸:「你不是說走上去,遲早會被摔死?」
我爸微微噘起嘴角,說,妹仔,什麼路都要走看看,不走過去,你永遠不知道後面的風景會帶來什麼樣的環境。我爸嘆口氣,又說,記住了,妹仔,做人,就是要走不一樣的路,不要學你阿爸,整天就只是不停的在等死。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髒東西,伸手過去拉我爸,「爸,我們現在就去走看看。」我爸搖搖頭,「阿爸這一生都毀在你阿母手裡了,沒法子走了。」我不信,硬是拉起我爸的手說,「哪有這種事……」我猛一拉,我爸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腐爛掉了,好多蟲子從他那裡爬到我身上來。
我站起來趕緊把跳過來的蟲子拍掉,但是有好幾隻已經不知道鑽進我衣服的哪裡,消失了。
「爸,我身體好癢!」我扭過頭,想要叫我爸處理一下他身上的蟲子,但是一扭頭,我爸好像什麼都爛掉那樣癱在樹根底下,只剩一堆又一堆的蟲子到處爬來爬去。
在那之後,我再也沒看見我爸了,我只看見樹林裡到處都是蟲子,以及變態後的蒼蠅。不久之後,我跟我爸一樣,全身爬滿了蟲子,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自己也是「虎神」。
虎潭的天氣每天都很濕,偶爾放晴的時候,我會爬上小坡,坐在公路的柵欄旁,盯著公路消失的盡頭不停的看著。我想聽我爸的話,走上滑溜的公路上,去看看不一樣的風景。但是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一旦習慣某一個環境之後,就變得膽怯,哪裡也不敢去。拼命掙扎也走不出去的時候,我會望著不停在我身上的吸取養分的蟲子,以及從我身上蛻變的蒼蠅。我終於確信我哪裡也不會去了,就像蒼蠅有翅膀,哪裡也去不了一樣,我能選擇的,只有不停的繼續腐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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