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崇凱

美國小說家馮內果寫過一本叫做《時震》的小說,核心概念大體是:如果時間就像空間一樣,發生了類似地震的狀況,導致時間重來一次,那麼所有的故事情節就會再重複一次,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動。就在坐滿人的《漂泊的湖》讀書會現場,我想起了這本小說。同時想著:如果時間重來一次,小說家依然會如此書寫這部小說嗎?小說的主要人物依然會是這個模樣嗎?我的答案是否定的。畢竟馮內果說的也沒有人經歷過,也是他一手唬爛出來的。

不過對於《漂泊的湖》裡的所有人物來說,時間無法再重來一次了,尤其殘酷的是:這還是發生在小說世界裡。相對於我們血肉完整存活於現實世界之中,時間的不可逆轉對所有人來講都是個不須言明的常識和經驗——所謂的「前」女友或「前」男友不就像電視劇裡的徐志摩煽情地說「回不去了」?所以人們發明了許多方式讓自己可以偶爾假扮上帝,而書寫正是人們幾種有效抵抗(或說麻醉自我)時間感的古老方法之一。

我始終記得小說家的絕妙短篇〈小說時鐘〉(儘管被某大春小說家說矯揉造作、某天心小說家說太像小說宣言)描述關於重播車禍的段落——事件早已發生,重來一次的時候卻可以倒數計時「等待」車禍的到來。就像閱讀《漂泊的湖》時的感受,我早在閱讀之前就知道這是部書寫大地震的小說,而所有情節的動力馬達就是在大地震發生那一刻開始啟動。但小說最終會走向什麼地方去?

說到地震,能寫些什麼呢?特別它又是島上人們親身經歷的慘痛記憶,小說家還能玩些什麼把戲?就我個人對小說家的側面瞭解,至少他老家台南距離當時的震央有點遙遠,他也沒有什麼親人就此消失不見——那還可以寫些什麼?小說家必定看過大地震的賣座紀錄片《生命》,相較於影片裡的親歷者與倖存者的巨大傷感,小說家應該和他們比賽悲傷嗎?那小說就沒有書寫的必要了。因此小說無法從空間切入,而必須從時間著手。

小說出版後不久碰巧發生了四川大地震,每每我聽到這些新聞報導都不忍多聽多看,那實在是一場規模太大的毀滅事件。當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都被傾倒成一長串的統計數字時,這些人就是真真確確地死去了,而沒有人在乎他們曾有的興趣、夢想或希望。因此一開始聽起小說家講述他的小說即將書寫大地震發生時被震掉的「善念」與「惡意」,我就開始急切期待這本小說的誕生。

只不過,小說到被書寫出來的時候,又稍微改頭換面了。它變得比較接近讀書會現場某位讀者提出的:地震在小說中變成一種救贖,反倒成了一種希望而非絕望的象徵。

有些人聽到這點也許會覺得這是亂哈拉的吧?地震帶來的破壞和創傷怎麼可能會是「希望」這種正面而光明的東西?

那麼,這本書或許就值得一讀了。

──文章轉自黃崇凱【寂寞的遊戲】部落格http://www.wretch.cc/blog/trackback.php?blog_id=hisbug&article_id=10192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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