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青年作家對談」是三位大陸青年作家來台的第一場公開活動,會中將邀請三位大陸青年作家,與四位活躍於台灣文學界的青年作家王聰威、高翊峰、許榮哲、楊佳嫻,針對兩岸之間的文學現況,以及各自的閱讀與創作展開精采的對話。活動免費,歡迎踴躍參加!
主持人:許榮哲(小說家、耕莘青年寫作會文藝總監)
春節當晚,黑街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一點都沒有肅殺氣氛,完全不像阿勇描述的:運氣好的話,這個地方一個晚上可以撿到十來根手指頭…
每次回台南老家,我娘都會喜咧咧的扛出一大袋的故事給我,因為她自從知道寫故事可以賺錢,就每天扛著鋤頭四處挖故事。
今年元旦回老家過年,我娘見了我立刻說起莫拉克颱風期間,家裡淹大水,一群不知哪來的飯匙槍(眼鏡蛇)躲進了我家的機車龍骨裡,家裡三輛摩托車,每一輛都中獎。不管用火攻,還是用利誘,蛇就是不肯出來。
聽完娘的故事當場噴淚
鄉下地方沒摩托車就哪兒也去不了,我娘只好不顧危險發動引擎,然後高高蹶起屁股,臉紅心跳的懸在摩托車上,蛇行出門。聽完我娘的故事,我當場噴淚,她以為我心疼她都六十好幾了,還冒著危險騎蛇逛大街,但真正令我痛哭的原因是……真希望我也有類似的、冒著生命危險的真實經驗!
寫了這麼多年的小說,全都是一些胡思亂想掰出來的假貨,沒有一點點鮮活的生命經驗,實在令人沮喪。所以我決定了,今年的新年新希望就是扎扎實實的擁有一些他奶奶的真實生命經驗,不管是泡上大哥的女人,被槍抵著玩俄羅斯輪盤;或嫖妓忘了付錢,被小弟用開山刀追殺都行。總之,我需要一些閃閃發光的真實行頭,來掩蓋我內心的空虛。
於是我打電話給我的朋友阿勇,他是我的朋友裡距離危險最近的傢伙,他家是放高利貸的。他聽了我的新年新希望後,呵呵笑了半天。隨後,我們約好今年春節,在高雄最暗無天日、最慘絕人寰、距離公理與正義最遙遠的黑街碰頭。
春節當晚,黑街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一點都沒有肅殺氣氛,完全不像阿勇描述的:運氣好的話,這個地方一個晚上可以撿到十來根手指頭。
「沒辦法,黑道也是要過年的。」阿勇說。「不過你放心,今晚在這兒包準你可以撿到一個扎扎實實的生命經驗。」
看阿勇說得那麼篤定,我反倒退縮了起來:「不管什麼經驗,麻煩先研究不傷身體,再來講究效果。」
新年冒險計畫玩大的
「要玩,就玩大的。」阿勇指著前頭一個攬著女人的黑道大哥,巴啦巴啦告訴我他的冒險計畫,然後也不管我願不願意,就塞給我一些事先準備好的道具。正當我還在猶豫的時候,阿勇抓起我的手,二話不說就往黑道大哥和他的女人頭上巴下去。這一下子,為了活命,我得全力以赴,搏命演出了。
「言承旭,你果然和林志玲在一起,被我抓到了ㄏㄡ。」我對著男人和女人大喊。等對方怒氣沖沖的轉過頭來,我立刻假裝認錯人了:「唉呀,你們的背影也實在太像言承旭和林志玲了。」
聽我這麼一胡扯,女人果然中計,頓時怒氣全消。不僅如此,她還笑呵呵的幫我阻止大哥拔刀。隨後,我做作的遞上阿勇事先做好的名片:「你好,我是『走電人』電影公司的製片,我們正在找演員,妳長得這麼像林志玲,不當演員實在太可惜了。」
女人一拿到名片,雙眼立刻大放光芒,但她這一鬆手,大哥的刀子立刻拔了出來,架到我的脖子上。
刀架上脖子趕緊使絕招
幸好還有最後一招,阿勇說:「如果對方還是不肯放過你,那你只好使出殺手.。這是雞爪和番茄汁,你只要做個樣子,抓起大哥的刀子,往自己的身上帶,砍斷手上的雞爪,然後把番茄汁往對方身上倒,最重要的是別忘了哀號。」
阿勇最後補上:「大過年的,沒有人會為難你的。」
沒別的法子了,我只能乖乖聽阿勇的話,實地演練一遍。
我渾身發抖抓起大哥的刀子,慌亂之中,砍斷了他的四根手指頭,他的鮮血濺得我滿頭滿臉。最後,不知該如何收尾的我,忙中有錯,撿起掉在地上的雞爪,故作鎮定的遞給哀號不已的黑道大哥:「趕快拿著這個去醫院吧,大過年的,我不想為難你。」
今年春節,我特別感念這位黑道大哥,是他不計形象的搏命演出,給了我一個永生難忘的年。
許榮哲小檔案
現任台灣最有活力的文學社群「耕莘青年寫作會」文藝總監。著有小說《迷藏》《漂泊的湖》等多本。
人生目標和《火影忍者》裡的壞蛋大蛇丸一模一樣:「學會全部的忍術,理解這個世界所有的真理,成為極致的個體。」
我望著眼前的這個不知是為了面子還是為了寫作的丈夫,竟然厚顏無恥的不停瞎扯重編著他的新年故事…這難道就是我將要依靠一輩子的丈夫?
家家戶戶在迎接虎年倒數計時之時,我那個同為小說家的丈夫,趁著黑夜,卻急著要出門。
我問:「你去哪兒?」
他說:「為了寫作、為了充實生命經驗,我今晚要去幹一件大事,」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生離死別的哀傷,「老婆,我這一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但是你知道我知道,我是愛你──惡。」不知道什麼原因,他突然乾嘔起來。
他一邊乾嘔一邊揮手匆匆走進黑暗中。
老公在小說中抹黑老婆
我目送他離開之後,也實在懶得管他(反正也管不住),於是走回房間,隨手拿起不知道是哪一天的繽紛版,上頭恰巧刊有他的文章,標題寫著「男子漢的戰鬥力指數」,不用想也知道,為了增加文章的可看度,他總是將沒事寫成有事,將裡頭所有的人物盡其所能的統統抹黑,因此裡頭不是寫他朋友的壞話,就是寫我的壞話。攤開報紙一看,果不其然,這一次主角寫的是我,而且竟然把我寫得像怪物一樣,成了他獵奇的成就之一。
我把報紙甩到一旁,按開電視,一邊看過年綜藝節目,一邊等丈夫回來。等著等著,等到外頭鞭炮劈里啪啦轟天炸響,我才從睡夢中驚醒,愣了好幾秒才發現,原來響的不止鞭炮,還有放在桌上的手機──
「喂?」
「大嫂,新年快樂──」
「誰啊?」
「我是阿勇,是『玻杯』的大學同學,大嫂還記得嗎?」
「哦,阿勇。」我在電話這頭忍不住摀著嘴,咯咯的笑。「記得、記得,你是金針花田裡的鬼嘛。」阿勇這個名字在我丈夫的小說裡經常出現,我丈夫不止經常拿他的名字當小說男主角,還經常把他寫成死人,但是阿勇卻一副樂天的說我丈夫是全天底下對他最好的人,不但不嫌棄他的名字,還讓他當男主角。
跟黑道朋友去體驗人生
至於「玻杯」這個名字,則是我男人在大學時期的綽號。
「大嫂,我是想要來告訴你一件事的,就是『玻杯』好像應報社要求,寫一篇過年的專刊,結果他打電話來說,他沒題材可以寫,要我想辦法帶他去一些新鮮刺激的地方嘗鮮,不然就要把我寫成放高利貸的壞蛋。」
「原來他跟你出去了,你們這一晚去幹了什麼好事?」
「也沒幹什麼,只是隨便帶他去一家名為『黑店』的卡拉OK店開開眼界,但是也不知道他是喝醉了還是故意的,他竟然當著黑道大哥的面去搶他的女人……」
「這傢伙還真大膽,沒被砍死嗎?」我問。
「大嫂,你一定要救救我,無論如何都要大義滅親啊!」阿勇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哀號。
「到底怎麼了?」
「『玻杯』被黑道大哥砍了兩刀,不但沒死,還跑了,只是我跑得不夠快,現在被大哥的兄弟圍堵,大哥說只要『玻杯』願意回來,就放我安全,大嫂……」
沾滿血跡瞎編英雄事蹟
這時,我看見帶著酒氣、身上和臉上都沾滿血跡的丈夫回來了,他一進門,便開始口沫橫飛的敘說這一天晚上,他一個人力戰一群黑道兄弟的故事,只是他說的故事和阿勇說的版本不太一樣:「阿勇這混蛋,一溜煙跑了,還好我英勇,我眼見黑道大哥身上有一把刀,一個箭步就把大哥的刀拔出來,混亂中還英勇的把大哥的四根手指砍斷,最後還把數十個黑道兄弟都撂倒了,你丈夫我很厲害吧,哈哈哈。」
我望著眼前這個不知是為了面子還是為了寫作的丈夫,竟厚顏無恥的瞎扯重編他的新年故事。
愈看著他,我的內心就愈感到無比的悲涼,這難道就是我將要依靠一輩子的丈夫?
而電話那頭,仍持續傳來阿勇痛苦的哀號聲。
李儀婷小檔案
散文、小說雙修作家。是台灣六年級最有史詩敘述魅力的小說家。現為耕莘青年寫作會駐會導師、政大少兒出版社文創執行長。
著有小說集《流動的郵局》、情慾小說《10個男人11個壞》、電影劇本《風雨中的郵路》以及兒童讀物《快樂看中國》等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