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早春綻放澄紅的耀眼,照醒沈靜的街道,也照滿我五歲童騃的記憶。惺忪著眼,我坐在父親老偉士牌前的兒童座位裡,春天便以蝴蝶散播花香的姿態,向我灑下彷彿被窩溫暖的氣味,在零星車輛的馬路上飄著,浮著,地上則是日光斜照後,投射兩旁行道樹棋盤狀枝椏的日影不斷地閃動,太陽才剛初昇。

有好長一段時間的清晨,父親總是在上班之前駕車載我,穿走靜長無車的街道,前往外婆住居。那天,我在轟隆響著的摩托車上張望陽光時,我看見了街道兩旁蕭瑟的行道樹上,突然炸放了滿樹鞭炮的火紅,我仰臉問父親那是什麼,父親振抖著精神說,春天。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春天。

春天以鮮豔的澄紅降臨,在滿是瘤刺的枝條上開花、綻放。一陣清風撫吹,我看見從澄紅花朵裡飄飛出來一簇簇棉花球團般的雲朵,像蒲公英般在空中飛舞盤旋,父親說那是春天的種子,為尋找下一季開花的地點努力。我支頭仰臉,望著輕盈地騰飛的雲朵,那雲朵有時飄飛很近,卻又忽然飛遠。

父親停車,為我摘一朵火紅,在盛開春天的羅斯福路上。

那是木棉,也是初春的顏色。

父親繼續驅車向前,終於穿過了長長的木棉道,我揉揉眼,依戀不捨的回頭,看著逐漸遠去的木棉樹,也怔望漸離漸遠的春天。

再揉揉眼,夏天以清涼的姿態展現眼前。那時我已是每天擠趕校車上學的年齡,終日推擠在熱汗涔涔而且黏膩的車廂裡,情緒都顯得枯燥乏味,而透過窗玻璃,觀看外頭流逝的世界,則成了唯一的樂趣。

當校車轉進夏天的街道時,味道會先飄進車廂裡,那是一種清涼醒腦的香氣,彷彿G大調安魂曲,穿透每一個人的肺葉,安定夏日暴躁的心緒。而除了清香氣味外,還有一股濃烈的綠蔭香,當聞到綠蔭的味道時,我便知道車子即將行過清涼的綠色隧道,中山北路,那是我最喜愛的夏天街道。

輕啟窗框,嘹亮的蟬聲立即溢進車內,透過窗玻璃,我看見一株株滿佈皺紋老幹的樟樹,在車行之外,起勁地搖曳著滿樹的蓊鬱,歡迎我們到來,也舞起一陣又陣悠揚的樂音,給酷炎夏日注一劑清涼。望著車窗外的景色,我支起下巴,好想好好地打個盹,享受夏日難得的清涼。只是車行越來越快,終於轉出曼妙婆娑的街道。

「啊,黃金雨!」正當車子以奔馳的急躁速度轉進另一條通往校園的道路時,夏天以另一種姿態展現,在同學的嘴裡炸裂開來。

學生們紛紛探出窗外,用手或視線感受黃金雨絲般的景致,而一瓣瓣金黃小碎花瓣的雨絲則順著風吹落的方向,以天女散花之姿從阿勃勒樹梢降下,覆蓋了整條街道。

瞇著眼靠坐窗邊,凝視阿勃勒樹梢垂掛著彷彿風鈴般的金色花串,藉風勢向空中叮咚飄灑著音符,我恣意享受夏日所帶來的獨特禮物,意識逐漸混沌,枕著黃金雨的夢,不多久我終於瞌睡在長興街的懷抱裡。

終點到了之後,我伸個懶腰,打一口哈欠,驅趕了睡意,卻也趕走了混沌的夏日。夏天帶走阿勃勒樹梢所有清朗亮麗的花串之後,蟬聲漸淡,秋愁的涼意卻濃了。

聽不到蟬鳴之後,秋天夾帶著秘密的哀愁來了,而楓香是第一個知道。

推走了夏天,送來秋天的那一年,我離開學校,正式進入社會,開始了每天步行上班的生活。出了租賃小公寓的巷口右轉,沿著羅列整齊的楓香樹,步行十餘分鐘便能抵達上班的地方。當第一道冷風來襲,楓香的葉片立刻從青澀羞赧的含蓄,幻變成飽經思念的苦澀顏色。

每當楓葉開始變色,心緒彷彿也隨著起伏變動,走在楓香樹街下趕忙行路的我,總是不由得放慢腳步,望著那淡淡哀愁的一抹苦澀,總會勾想起遙遠得不能再遙遠的記憶,淡淡淺淺地不停在腦中重播早已模糊的往事。我就這樣無法抗拒或避免地走過一季長長的美麗哀愁,走向不再復返的青春歲月。

一直以為,楓葉也是因為思念而哀傷得變了顏色,然而在許久之後,我才知道楓葉的變色是為了抵禦寒冷冬季的到來而準備,就像動物冬眠般,隨著氣溫陡降的變化,必須減緩體內的活動,以儲存足夠的養分或水分好渡過嚴冬。

隨著天氣越寒,不只楓香,還有槭樹染以秋黃覆蓋了街道。我偶爾佇立抬頭,便會看見整片夕陽的顏色映照在天空的蔚藍裡,像烈士那般的壯觀。不小心打了個小小的噴嚏,烈士的血紅卻一片片翻飛飄落,整座城市旋即被落葉染紅,然後湮沒於車囂之中,在民權東路上逐漸淡去。

噴嚏悄無人聲地迎來默默嚴寒的冬天。

冬天來了,筋骨卻懶了,總是和父親懶洋洋地對坐在靠窗櫺台前的窗邊,泡一壺清香甘甜的橘茶,呵著熱氣,觀看外頭冬日寂靜的街景。窗外雖沒有銀雪皚皚的動人雪景,也沒有著名景色可看,但是只要耐心等待起風,便會有……

有什麼呢?父親問。

噓,是秘密。仔細瞧,要開始了。我手指窗外幾株被冷風吹得全身打顫的行道樹。

不一會兒,風像搖玲手,粗獷地將原本生得茂密的行道樹搖出了綿綿卻不紛亂的綠色細雨,伸長脖子再瞧仔細點,那是細葉欖仁的小葉片幻化而成,隨著冬季寒風吹拂,一瓣瓣飄灑,彷彿細雨綿綿般展現浪漫迷人的難得景觀。

葉片落盡後,冬天還剩什麼?父親又問。

這會兒不都全露出來了麼。風吹落最後一片繽紛後,露出細葉欖仁內的獨特枝椏,是樣那樣龐大而繁密,彷彿一股腦兒的訴盡了嚴冬之寒,也勾勒出冬天該有的凋零氣氛。

不一會兒,冬陽撥雲出來了,露出難得的暖陽。放下甜橘茶,我推著父親,趁陽光溫暖,到外頭曬曬太陽。

一到外頭,我便看見一大片方才紛飛的落葉,透過微風,仍在奮力地起舞,打旋,偶爾風起大了,落葉便吹堆在街道的兩側,沿著行人走道一路排壁貼站,繼續等待下一陣風的慫恿。

掉下的葉片永遠那麼乾燥,容易受挫,等不住另一次起舞,我提著腳,孩子般踢躂踩著成堆的落葉,喜歡那粗糙的沙沙聲響,彷彿自己是踩踏在一整片白皚皚厚達膝蓋的深雪,沙沙、沙沙。父親則在一旁微笑陪伴。

玩累了,我便像倦鳥一般回到父親身邊,然後推著父親沿著武昌街邊透光的欖仁樹下行走,曬懶懶的太陽。偶然一抬頭,細葉欖仁的枝椏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冒出青色小枝芽。啊,春天又開始萌芽了。

我又想起父親駕車載我,為我摘一朵火紅的童年春天。


(此篇散文收錄於九十三年年度散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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