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老人終於決定離開,花蓮。

這是三十多年來,老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離開。

三十年前,從上校的位置退役下來,老人選擇花蓮,在靠山最近的養老院裡,做他人生最後的據點。從那時起,老人便沒離開過。

打從在這兒生活的第一天起,老人便知道,除了海峽對岸的家鄉,這裡是他第二個故鄉。

這麼多年來,從上校退伍的老人,儘管養老院裡早已無號角逼人的催促,他仍是固定在每日的清晨五點,從閽魅中醒來;頭髮,仍是再標準不過的清爽,就算距離標準的長度還過遠,他仍堅持每兩個禮拜,到家庭理髮修剪一次;而每日生活的必須,無論喝水、漱口、飲食,靠的是房裡唯一的一只鋼杯。這是軍隊的習慣,也是老人心安的生活依歸。

然而這樣的日子,老人知道,終是要結束了,因為他必須行一趟遙遠的旅程。

開門,每個靜悄的房門上,都掛有一塊光潔的牌子,牌子雖小,上頭雋刻的字卻是明亮,那是居住在這兒,每個老人的名字。靜心傾聽,或許能聽見名字裡,含藏的生命故事,一段驚心動魄的歷史。

老人弓著九十光景的衰敗身驅,顫巍巍的爬上自己門房,在那塊掛有他名字的牌上,仔細擦拭。

「魏化民」。

……

「娘──」

「兒,離開這兒,還有個希望,留在這兒,就只剩死路了。你得替這個家延續下去!」

「可是我──」魏化民的眼睛飄向了妻子。

「多個人,就是多分累贅,你得乾乾淨淨的走,才走得輕快。別擔心,媳婦會等你回來的。」

「化民──」他的妻,眼裡有不安的恐懼。

「聽娘的話,等,妳得等我!」

山東濮縣出生的魏化民,奔台後,想星星想月亮的盼著回去,但盼到的卻是父母歿去,老家妻子改嫁的消息,一個女兒,也不知是他的親身骨肉,還是妻子改嫁後的骨血……

老人若有所思的端詳自己的名字。

為了盼著回去,老人始終孤來孤往,怕投入多了情感,離開時,又捨不得了,所以老人始終沒聽娘的話,另娶一女子將魏家香火延續下去。來時,他是聽了娘的話,乾乾淨淨的一個人來了,走時,他不能不為妻子想,他希望自己是清清爽爽,毫無眷戀的一個人,回到妻子身邊去。

然而時間卻在暗中背叛了老人,妻子在他離開半年後,被時代逼迫著改嫁了,如今,他無論如何是再也回不去最初的那個分岔點上,但他明白,自己仍得回到出生的故鄉去,因為他終究離家太久了。

老人不知道自己還能為名字擦拭幾回,因為他離開的日期還不定,也不知道,自己將在什麼時候啟程,然而每一回的擦拭,都使他清楚的知道,離開的時間近了。老人只希望離開的日期定下的那天,他已做好所有準備。

老人的準備,就是收拾。收拾行李,收拾自己。

老人在養老院裡的東西其實不多,當初帶來的東西本就很少,除了幾套衣服外,九十歲的光陰,積累下來最多的,不過就是堆滿房內角落,一疊又一疊的書了。

衣服,老人趁每日出門散步空檔,分批的告別了。有些還挺時新的,送給了同是住在養老院裡的老人,有些還算像樣的,便餵了養老院圍牆外,靜立的舊衣回收桶的嘴去了。留給自己的,除了一件過冬的外套,便只剩兩套換洗的輕便衣服了。

書籍,幾年前,老人還有點捨不得,但自從眼睛翳上一層白色的迷濛後,他便全數給了同袍的幾個孩子,現在老人房裡的書桌上,除了一本黃曆外,再也見不著任何書冊了。

老人終於將自己收拾清潔,準備好了這趟旅程。

除了自己,老人將不帶任何的行李。然而他已是老人最沈重的行李了。

老人輾轉費了許多氣力,終於將自己託給了經常往返兩岸的同鄉,懇請務必將自己運回老人的家鄉去之後,便再無牽掛了。

許多年來,沒離開過花蓮的老人,知道這一次的啟程是無法避免的。然而離開,也是另一種留下。

現在,老人只能等待,等待時間流逝,等待生命最後的末班列車進站。

這是老人三十多年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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