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爺爺正要穿越港町茶街。
許多年過去了,如今我已是耳背眼濛的年紀,但我仍經常看見那個童年夏日,爺爺牽著我的手,正要走過茶香四溢的茶街。
那年夏天,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和爺爺在天光稍亮的微曦中,在蟬聲嘹亮的悅耳裡,繞過淡水河口,轉穿十一號水門的後街小巷,一同散步到茶街。
許多年過去了,我早已記不得穿廊繞巷的路徑,也認不清茶街的確切位置,但我始終沒忘記茶街的特有香味。每至茶街,無須微風吹拂,一陣遠遠近近的清幽茶香便會向我湧來。
亦步亦趨跟在爺爺身後,從幼小的瞳眸中望去,筆直寬敞的茶街像通往天堂的路,直沒蔚藍天際。然而那時的我並不知道我看見的遠方藍天,其實是條連結無垠海洋的淡水河流域。
港町茶街的盡頭就是淡水河畔。
進入港町之前,爺爺總會先點支菸,帶著紳士的驕傲神情,像國王逡尋一般,欣賞著他的城堡從初昇的日出裡緩緩迎現。而陽光總是溫謙有禮的準時從街尾的紅磚牆樑柱間斜灑進來,一點一點的為筆直的街道彩上顏色,當太陽躍上屋頂,一幢幢華麗氣派的建築也隨之彩繪完成,那是爺爺的城堡;紅磚瓦外包白牆的洋房,立體鏤空雕面,繁複豔麗的樑棟讓人暈眩,每次我總是瞠目咋舌,睜眼癡望好半晌。直至今日,在那如雪花堆積的童年幻想裡,那條街讓我恍如置身天堂樂園。
爺爺吞吐一口迷濛,迎著晨曦特有的微風緩慢的進入他的驕傲。
跟在爺爺身後的我,總是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好奇地四處張望,直至爺爺清晰身影的邊框逐漸變得模糊之後,我才想起要追上爺爺。
身形高大肩膀寬闊的爺爺,在我幼樨瞳眸中如同童話故事裡的巨人,一個不管嚴寒或溽暑終年都穿著厚厚黑西裝、手拿一根長長手杖的大巨人,這樣的爺爺外人看來或許嚴肅古板,然而我卻喜歡膩在爺爺身旁,因為我知道他肚子裡藏有許多雪月風花、離合悲歡,總在一杯茶水下肚後,爺爺便會有道不盡的陳三五娘、薛平貴王寶釧……,那是我對茶街的另一種記憶。
「哇!真鬧熱!」記得第一次隨爺爺進入港町時,映入眼簾的便是擠滿各個簷廊黑壓壓的人群,我興奮的以為這是一年一次的廟會祭典。後來才知道,那只不過是每日茶街即將甦醒的景象罷了:產茶旺季,清晨三四點便會陸續湧入從外地來這兒賺錢貼補家用的揀茶女,盤點茶盤數量秤質斤兩之後,趁著天濛濛光,一個個身手伶俐開始投身於大茶盤的茶葉挑揀工作。
我有些失望,不過沒關係,因為我隨即發現一旁嬉戲玩耍的同齡玩伴,我迅即加入他們迷藏的行列,或躲在亭仔腳的石柱後,或藏身於簍盤下,或匿身於茶箱裡。
有時候,藏身在簍盤下的我便這樣渾沌睡去,直至同伴散去,直至天光昏昧,直至爺爺的喊喚聲響起。
或者累了、渴了,我會想起爺爺。
我並不擔心找不到爺爺,因為爺爺一定是在阿嬰工作的茶行喝茶。
十七、八歲的阿嬰也是這裡的揀茶女,然而我並不知道阿嬰叫什麼,印象裡,我只知道爺爺總是阿嬰阿嬰地叫。
或許是阿嬰泡得茶特別甘甜好喝,每當我喘吁吁地闖進爺爺喝茶的茶行時,總會看見爺爺捋著鬍子瞇著眼睛笑,而阿嬰總羞赧的低著頭,起身,用精心挑選的一心二葉茶,再幫爺爺泡一壺上好烏龍,讓爺爺細細品嚐;闖進阿嬰與爺爺之間的我,總是一邊跳著叫著描述在外頭探險的新發現,一邊則魯莽地抓起几案上的茶壺囫圇吞下一大口,急得爺爺直嚷浪費了一壺上好烏龍。
我沒耐心也沒多餘時間遵循爺爺品茗三要訣:觀茶湯、聞茶香、品茶甘,我也不明白爺爺口裡所說,一盅渾厚甘甜的好茶能品出人生況味到底是啥意思,也不懂喝茶為何能將爺爺的陳年舊往一股腦兒全洩出來,我只知道一旁阿嬰總是靜靜地坐在一角,逕笑不語的聽爺爺牢騷,或聽我在外頭的探險故事,又或者她獨自哼著家鄉的歌謠,埋頭她的揀茶工作。
阿嬰的模樣我已模糊,然而烙在我腦海的,是阿嬰身上不時散發出來的迷離花草香,那是我從未聞過的香味。
喘足了氣,若是運氣好,爺爺的興致來了,我便會聽到爺爺伊呀地哼唱起陳三五娘的段子……
陳三為娘佇思想,目屎流落湳淚啼
飯金未食當半喙,糜今未食半湯匙
日落不覺是暝方,陳三點燈入房門
一日相思未得夜,夜來相思天未光
……
我總是百聽不厭地窩在爺爺身邊,直到同伴叫喚為止。
除了愛聽爺爺滿肚子的故事外,我最喜歡的還是莫過於在港町茶街穿梭泛舟的遊戲。
因為靠近淡水河港,每逢雨天或颱風,港町便是一片汪洋,所有街道都成了一彎彎水勢洶湧的河,我夥同玩伴將撿獲的門板作舟,沿著亭仔腳一彎一彎地滑。
滑過左邊一家福州杉店面(梳西裝頭留著兩撇鬍子的商價,向我們瞇眼招呼),右方迎面一家怡和洋行(一名身形高大的金髮洋人,攬著濃妝豔抹頭燙大波浪捲的時髦女,正從店裡出來),船長命令就地探勘。從裡望去,原本花團錦簇的花園已被雨水打得凌亂,再往裡瞧去,幾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圍在一個四方桌前,隱隱約約中,我還聽見從他們口裡發出清脆碰胡的喊聲。
搭乘門板作成的船隻,我滑遍茶街大大小小洋行、茶棧、茶館、翻莊(烘焙烏龍茶)、鋪家(焙製包種茶),滑過港町的成長與衰老,滑過茶街的繁華與頹敗,滑過我的一整個童年。
夕陽西下,所有玩伴都散了,我與爺爺踏著薄暮走出港町,影子斜斜跟著。映著金色光暈,揀茶女仍在簷廊下賣命地挑揀,悠悠遠遠地,她們口裡還細聲呢喃:
紅茶不須揀,黃葉、枝仔放下層,上好茶是一心連二葉。
或許在茶街待久了,多少會沾染這裡的古樸甘甜,每當離開茶街,我會聞見自己身上帶著一股清新甘甜沁人肝脾的茶香,但是爺爺身上卻帶著難以理解的迷離花草香,那是阿嬰身上特有的味道。
後來,不知為了什麼原因,阿嬰離開茶行,而爺爺便因苦候不到阿嬰,逐漸不再到茶街飲茶,彷彿阿嬰的離去,帶走了港町的陽光,更帶走爺爺心中的整座城堡。而我對茶街的記憶,就永遠停留在那年夏天:我們以門板作舟沿著亭仔腳一彎彎地滑、阿嬰哼著歌謠細細挑揀茶葉,而我和爺爺正要穿越港町茶街……。
這麼多年過去了,以往華麗寬敞的港町不再,從前四處飄香的茶街,也已混亂擁擠成今日油煙滿溢的貴德街。我已記不得福州杉店面的位置,也認不出怡和洋行的模樣,更釐不清爺爺喝茶的茶行在哪裡。
或許只有當雨水吞噬街道,陸地變成海域之後,我才能依循水流的方向,辨認從前的茶街。
有時我會帶著孫子重返港町,像當年爺爺帶著我那樣,企盼讓記憶的河水緩緩退流,期待往日街道浮現,讓我再次聞見茶街特有的古樸甘甜。然而,深吸口氣後,迎面而來的卻是膩人的油煙。
我這才明白自己再也不能以仰姿泅回去了,那沈在海底深處的茶街已經斑駁鏽蝕。如今我只能暗暗地將沈船的地點,埋藏在記憶裡。
記憶裡,我和爺爺正要穿越港町茶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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