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七月,陪伴我八年的西施犬──KIKI車禍過世。

從那之後,我瘋狂的上網,到各個流浪動物之家的網站,尋找一隻又一隻能夠喚起愛犬記憶的流浪狗。

兩個多月後的初秋,我在「寶島動物園」流浪狗送養的佈告欄中,看見一則老狗送養的訊息:



品種:馬爾濟斯

狗名:君君

年齡:大約七、八歲(獸醫依牙齒判斷)

身體狀況:由於長期流浪,耳朵與眼睛在流浪期間嚴重細菌感染,造成耳朵長期中耳炎,目前則有重聽現象,眼睛則有輕微白內障。

性格:膽小,但是黏人,最擅長的動作是會用後腳站立,一直對人拜拜。

領養地址:內湖區XXX路「寵物小舖」



我怔望著這則訊息好久。

現在回想起來,那則訊息上並沒有流浪狗可悲可泣的故事;身體的健康狀態也與過世的KIKI完全不同;上頭甚至連一張打動人的照片也沒有,但不知為什麼,我的目光仍然被流浪犬七、八歲的年齡給牢牢攫住,無法抽離。

「七、八歲;七、八歲了呀。」我喃喃。

那是與過世的KIKI唯一雷同的地方。

KIKI很活潑,雖然已經七、八歲了,仍是又蹦又跳的像兔子,動作敏捷,耳朵也靈敏,總能聽見遙遠而熟悉的引擎聲,每一回車子才剛轉進住家巷口,牠就已經拉開嗓門,宏亮的歡迎主人回家。

身體壯如牛的KIKI,從沒生過大病,自然也沒上醫院看過病,這讓我很驕傲,也讓我一直以為牠會陪伴我很久很久。

「七、八歲還很年輕,牠只有七、八歲而已呀。」我對著電腦螢幕自言自語。

KIKI不應該只有七、八歲的年紀,牠那樣的健康,應該活得更久、陪我更長一些時日才對,為什麼、為什麼……

呆呆的望著流浪犬的年齡,眼眶開始泛紅。

然而KIKI過世的年齡,無論我多麼努力想延長,卻再也無能為力延續了。

我趴在案頭,輕輕的啜泣起來。

那天要是沒有帶牠去街上散步就好了,牠那樣膽小,那樣害怕街上任何的聲音,為什麼那天還非要帶牠上街不可,又為什麼那天套在牠脖子上的繩圈竟是那樣的鬆,導致牠一聽到害怕的聲音就掙脫了繩圈的束縛,跑進川流的馬路上……

自從KIKI過世後,我沒有一天停止責怪自己。

然後,像是要彌補什麼似的,我一邊望著電腦螢幕上的送養訊息,一面撥電話給男友:

「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則流浪狗送養的訊息,下班後,陪我去內湖一趟好嗎?」

「決定了嗎?」男友問。

「不知道,但是……牠的年紀和KIKI一樣大。」

「嗯……我明白了。」像是會意了我堅持的理由,他在電話那頭摒住氣息,又小小的嘆了一口氣。

於是,男友下班後,靜靜的陪著我走一趟內湖流浪犬的中途之家。

流浪犬樣子看起來似乎是擁有純正馬爾濟斯的血統,但令人感到不忍的是,狗狗毛髮非常的凌亂,而且原本白色的毛髮還呈現一股暗紅色的模樣,皮膚也有嚴重的毛囊炎,看來在流浪期間吃了不少苦。

「牠叫君君,如果你願意領養的話,牠一定很樂意你幫牠重新取名字的。」中途媽媽說。

我抱起行動有些蹣跚的老狗,溫柔的摸摸牠瘦小的身體,用額頭抵著牠的小額頭。那是我常對KIKI做的親暱動作。

君君回過頭,用一對已經翳上一層白霧的眼珠子,彷彿理解的看著我。

我從牠的眼睛裡,看見自己模糊的影子,也看見KIKI。

那天,當KIKI聽見要出門散步,牠好高興,一直跳、一直轉圈,牠不知道,那是牠這一生最一次出門散步了。

當汽車緩緩的從KIKI腹部碾過,我看見牠小小的身軀,因承受不住擠壓的力量,被輪子碾翻了身軀。

KIKI沒有哀嚎,甚至連哭泣都來不及,就那樣靜靜的承受著意外。

當我從輪底拉出KIKI,將牠送到鄰近的獸醫院時,牠已經全身癱軟。

沒有外傷,醫生診斷是內臟爆裂,大量內出血。

最後,KIKI躺在手術台上,在死亡的前一刻,曾經奮力的彎過身子,以一種專注的眼神,像是要將我全部的身影都牢牢記住那樣,吐著小舌頭向我告別了。

永遠結束生命的KIKI,也結束了牠與我短短的緣分。而KIKI回眸的眼神,以及牠倒映著我的身軀的眼瞳,我卻怎麼也忘記不了。

「狗狗的耳朵現在還有發炎現象,如果要領養的話,得先繳兩千塊錢的醫療費,這個是狗狗的耳藥,回去得持續點藥水……」中途媽媽的聲音在我耳邊響了起來。

馬爾的體型比起過世的KIKI小一些,但是毛色和健康狀況卻差很多。

「要領養嗎?」男友問我。

我望著男友,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抱著白色毛茸茸的狗狗不放。

其實我知道,我放不下的是無法延長過世愛犬年齡的遺憾,而手中的馬爾正有著能彌補我缺憾的巧合年齡。

「君君讓阿姨領養好嗎?」中途媽媽在一旁摸摸狗狗的頭,「牠好像很喜歡妳呢!也許牠能從妳身上聞到安全唷!」

「是嗎?」

「這隻狗吃了很多苦,最早之前是隻流浪狗,後來被人撿到,還養一陣子,雖然有得吃有得住,卻沒有給牠很好的照顧,還被雪那瑞給強暴懷孕呢。

「結果小狗體型太大,生的時候還卡在陰道口一整個晚上,直到晌午牠的主人醒來才發現,趕緊送醫。

「卡在陰道口的小狗雖然救活了,但其他還在肚子裡的全都窒息死了。

不知道是被君君悲慘的身世給打動,還是無法捨棄君君留在我身體上的溫度,最後,我簽下了領養同意書,領養了當時叫君君的老狗。

為了讓狗狗獲得新生,我替牠取了一個新名字。

至今,老狗來到家裡已經兩年多,隨著時間變動,老狗與我的互動越來越密切,也佔據了我所有的牽掛,而關於KIKI,我知道,在流浪犬獲得幸福的那一刻,KIKI也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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