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街,我習慣稱它為「安靜小路」。
沿著街頭榕樹圓環缺口向東,連棟並排只剩半層樓高的房厝,便錯落在道路兩側。這裡是兩年前九月二十一日,歐亞板塊與菲律賓板塊碰撞,地層錯動釋放能量的地方。原本,這裡就是一條巷閭寂靜的老街了,靜得連午后飄飛的雲絮都有聲音,由於老街工作機會不多,人口大部份外移至都市,留下來的只剩期待,與一幢幢窗扉不掩的屋宇,然而就像疲倦的夕陽終須墜入海面,居住在這裡的老人知道,只要瞅望的眼眸還在,這裡便是孩子們旅程的終點。
兩年前的地震,將原本寧謐的生活驚起鉅濤駭浪,原本平整的街道被推壟成歪斜難行的坡道,屋舍被削切得支離破碎,就連平日老人群聚乘涼泡茶、下棋聊天的街口那棵老榕,也因耐不住強震,粗幹嚴重傾斜斷裂,而被圈畫為危險警戒區。
從那之後,這條街就更寂靜了。
隻手托著單眼相機,調妥焦聚,我在進入安靜小路前,按下1/360秒的快門,為老榕樹上剛竄出的嫩綠枝芽留下記錄。仰頭,望著榕樹稀疏的葉片篩下的日影和藍天,我深吸口氣,靜心聽聞空氣中一種幽微的聲響,那是屬於這條安靜小路特有的聲音。
「仙仔,這迡早喔,又來拍攝樹仔。」住在巷尾的阿財伯聲音從後方盪來。
回過身,我看見他手裡提著那只老舊凹扁的鐵桶,正從安靜小路的斜坡上下來,鐵桶裡的水隨著阿財伯蹣跚的步履搖曳漏洩,沿著他走過的地方滴灑,我連忙將相機的鏡頭對準斜坡上的阿財伯。按下快門時,我看見阿財伯嘴裡的金牙。
站在樹旁看著阿財伯用老遠提來的水呵護澆灌老榕,也諦聽阿財伯自己獨特的養樹心得。兩年來,阿財伯就這樣,每日清晨從巷尾已然頹傾殘破的家園裡,提著破舊的水桶,橫過安靜小路上的斜坡,努力修整維護被圈畫為警戒區域的老榕樹。
唯恐頹敗的老榕樹波及居民的人身安全,政府請來怪手,預備將老榕樹連根拔起,但礙於阿財伯與在地住戶的再三懇求,老榕樹終能保住一部份,只鋸斷有立即危險的垂傾危幹,即便如此,原本氣鬚密佈老枝雜錯的榕樹再也不復舊往。但是阿財伯說,只要老根不死,它就會繼續向下扎根,只要榕樹頭活了,他相信這裡就能回復以往群聚熱鬧的景況。屆時,這裡將再度佈滿老榕的落葉。
與阿財伯又話了一會兒家常之後,我才緩步踱向坡道上的安靜小路。
小路上沒有成蔭的行道,也沒有優雅的景緻,道路兩旁除了地震後留下的斷垣殘壁外,別無一物。
走上斜坡,迎面而來的是左側房樓拆除後的荒蕪空地,聽這裡的居民說,居住在這裡的老先生的獨子在地震中喪生了,老先生是被救難人員揹著離開這個傷心地的。現在,老先生在政府的安排下,被送至養老院預備度過他的餘生。
提起相機,我為老先生拍下這片已然荒煙蔓草的曾經。
閃光燈亮起的同時,我瞧見一名老婦人在一幢半倒的屋外檢視,背光的身影讓我認不出她的樣貌,但一如離開故鄉的人經常唉嘆記憶衰敗,我想這或許又是另一個地震後隨著都市子女遷移他鄉的災民,或許因為不捨,或許為了重拾記憶,即使已遷居他鄉,仍藏不住回家的渴望。
收起鏡頭,繼續用我的步履親吻安靜小路的每一吋肌膚。闃寂的小路上除了步履與塵埃飛落的迴響,還有一種幽微縹緲,像是正在緩慢攀附的奇異聲響。
幾近兩年的歲月,每日我總要在這條杳無人聲的安靜小路走上數回,用相機記錄著這裡的清晨日落、黎明黃昏。即使現在的我對安靜小路再熟悉不過,但我還是難以想像地震帶給他們的驚駭與恐懼。
剛到這裡時,已是地震過後數日,死寂是我對安靜小路的初始印象。居民說地震當晚,闇黑的街道彷彿失去盡頭,恐懼向路的兩端延伸,他們在黑暗中不停向前奔跑,恐懼身後未知的末日,更恐懼末日已然在街道的盡頭張口。
那時,許多人悲傷地離開這裡到他方居住,而留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則是以一雙雙空茫無措的眼眸目送他們離開。但,自我在這塊土地上拍到第一張照片時──阿撿婆站在破敗危屋前──我便知道,不管得花多少時間,他們一定會在這條死寂的小路上,慢慢踏出自己的聲響。
在盛夏午陽照耀下,懸浮粒子被微風捲起在空中漫舞,我用手掌遮擋螫眼的陽光,前面不遠處就是阿撿婆的家了,那也是小鎮上唯一的理髮店。
阿撿婆的店面在地震中被震垮一半,少了舒適剪椅與透明玻璃窗遮擋門外的飛沙,只剩半邊的理髮店在阿婆費心整理下,在一年多以前重新開張。簡單的幾張椅子,與一把陪阿婆走過風霜的老剪,在幾乎如同露天的簡陋店面裡,繼續為這裡的居民提供細心的服務。
趨步走近,店內的阿撿婆覷瞇著眼,正小心翼翼為上門的客人細心修剪。已是佝僂身軀的阿撿婆抬頭朝鏡頭後的我禮貌點頭,之後又埋首繼續她的工作。
想來阿撿婆與這裡的居民早已習慣我的拍照。
翻出阿撿婆重新開業時的相片,少了開業誌慶的鞭炮與花籃,站在破敗危屋前的阿撿婆臉上雖然堆滿笑靨,但我只覺蒼涼無限。
離開阿撿婆的店面時,我看見客人雜亂的頭髮在阿撿婆扁梳與老剪的交相運作下逐漸清爽。我指著自己的亂髮向阿撿婆示意我也該理髮了,阿撿婆嘴角含笑,朝我揮動刀剪,以示回應。
繼續前行,前頭便是因地震擠壓而倏地隆起,一如駝峰的突兀路段。
日照越來越熾,我緩緩走近隆起路段,我常想像會有一兩個騎著腳踏車的孩童,突然從駝峰頂歡聲笑鬧地順勢滑下,從我身旁咻地掠過。但事實上,安靜小路上只有一道被日照光影拓印的黑影陪伴我。
安靜小路沈默依舊。
遠遠的,一片枯黃落葉從斜坡上朝我翻飛滾落過來,我想起阿財伯說過,不久的將來,這裡又會是滿佈老榕樹的落葉,隨著和風四處翻飛。我將葉片拾起,悄悄收進筆記本的夾縫裡,繼續我的路程。
斜坡上,我看見一個荷著鋤頭的日照剪影,不停地朝我揮動手臂。
無需猜測,我知道那是陳老先生的身影,他鋤頭下的耕地是被地震震毀的房舍。他的住處在地震之後被政府勒令拆遷重建,但重建計畫卻遲遲沒有下文,陳老先生不敢自行違建房樓,只得從外地購買耕土,將自己的居所變成了小型的農地,在上頭栽種起作物。
執起相機鏡頭,老先生在那一刻成為永恆。
老先生的耕地一向栽種日常食用的蔬菜,由於耕地狹小,菜貨量並不多,所以老先生索性將此贈與同樣居住在安靜小路上的居民,藉以互相打氣鼓勵。老先生雖無工作收入,但生活所需因有外地子女供養,所以不虞匱乏。有人問老先生,既然生活不成問題,為何要如此辛勤耕種?老先生笑說,身體不勤便會腐朽老去。我想老先生的意思是,他怕這塊曾經歲歲豐衍的土地就此荒蕪消逝吧。
「剛採下的,很新鮮!」老先生手裡抓著一把剛刈下的韭菜黃,熱情的推送至我面前。
收下老先生的熱情,同老先生聊了一會兒,拍了幾張照片,我問他下次計畫要種些什麼?他說他還沒想到,但肯定的是,他一定會持續種下去,直到這裡重建起來。
臨走前,老先生拍拍我的肩膀,要我繼續加油。他說,這裡的居民和他一樣,都希望趕快看見我的「畫」能夠完成。我笑了笑對他擺擺手,繼續我在安靜小路上的旅程。
其實老先生口中的畫作,不過是我在這條安靜小路一堵破敗的紅磚牆上,用自己在這兒拍攝到的照片,一張一張拼貼而成,與其說是畫作,還不如說是小鎮塗鴉。
在這道以頹傾為畫布、生活為顏料的巨幅畫作前,我停下腳步,駐足觀賞了好一會兒。這是我在安靜小路上拍得,生命力滿溢的照片,我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成這幅巨畫,但我知道,我和我的相機會繼續走在這條安靜小路上,縱使路途艱辛漫長,我相信終有一日,我會拍到榕樹下群聚熱鬧與落葉繽紛的景況。
微風吹拂,幽緩伸展的聲音又飄進我耳畔,那是根鬚在泥地裡扎根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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