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7年,為避免日軍侵台,滿清將台地生番地區收入版圖,並陸續派軍,進駐後山地區,招墾設屯,宣告後山政權的正當性。此為清政權第一次企圖以大量的兵力,與殺戮,來鎮壓當地住民,這也是清政府與後山住民第一次的正面衝突。
塔桑妮,飛沫帶著無人抵擋的病菌,措手不及地朝我們進攻,將我們團團包圍,侵染疾病,我們慌張、混亂、手足無措,一如多年前的夏天,敵人從遙遠的海上而來,挾著大批軍隊,操著無人瞭解的語言,以及我們無能體會的諭令,侵略我們來了。如今,百年過去了,再次面對環伺的敵人時,我們卻如當年,依舊孤立無援,我們只能艱困地以祖靈的彎刀,試圖劈斬一條血路。
塔桑妮,此刻電視上,頻頻播放我們的敵人,一個肉眼看不見,卻能致人於死的敵人。塔桑妮,我們傾全力,武裝、抵抗、反擊,以性命,等候每一道足以揮動祖靈彎刀的曙光,企圖捍衛家園,因為我們深信,祖靈保佑,我們定能從圍困的陣仗中,將敵人驅離。但是塔桑妮,這一次我們真能擺脫不斷戰敗的宿命,一反百年來迴盪心頭揮之不去的陰霾?
1877年,烏漏社番人叛變,狙殺清人,各社港口阿美遂之繼起,引發大規模戰爭。翌年冬,港口阿美戰敗,清軍假借招降之名,圍剿並屠殺阿美各社長老,計一百六十餘人,其中,僅五人僥倖存活。
塔桑妮,時已接近暮春才對,天氣仍異常的酷寒,儘管我們小心地為彼此披衣,相互呵暖,為對方保重,我們終究還是在這場戰役中,敗下陣來。病菌夾帶著我們至今無能破解的密碼,輕易地入侵我們的生活,附著在公車、食物、衣服,任何口、鼻、手,可以觸摸吸食得到的地方,塔桑妮,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仍舊沒有擺脫被敵人包圍、剿殺的命運。
就在妳即將臨盆的那日午後,我提著妳最愛吃的蛇莓,到醫院探望妳,以及我們未出世的孩子,但是還來不及反應,封鎖線便硬生生地將我們分開。他們說,疫情嚴重,為避免擴散,感染者、疑似病例,以及高度感染群,必須就地隔離。就這樣,沒有預兆地,妳被囚禁在醫院裡,而我在外頭,雖只是咫尺之遙,卻如海天永無法交會。我們就這樣透過高樓窗玻璃,遙遙對望。
僥倖存活的五位勇士,利用暗夜,朝山稜線奔逃,靠著對地理環境的純熟,以及矯健身手,在山裡竄逃,並伺機聯合各部族,企圖予以反擊。
塔桑妮,妳挺著肚子,虛弱地靠在玻璃窗邊,偶爾朝我揮揮手,偶爾露出一絲淺笑,要我放心,妳會為我、也為孩子保重,但是塔桑妮,儘管遙遠,我卻清楚地看見妳眼眶裡的恐懼,迎著風,我聽見妳內心的徬徨無助。
塔桑妮,撥電話給妳,想為妳打氣,同妳說妳並不孤單,我會在這面窗玻璃外,像獵人之妻迎接英雄獵人那般,一直佇立守候,直到妳戰勝猛獸,平安地歸來為止。然而,無論電話鈴聲如何催人,妳卻只是隔著窗玻璃,無動於衷地望我,彷若聽不見身旁手機的響聲,只是偶爾朝我擺手,要我回去。塔桑妮,我知道,妳怕我聽見妳哭泣,怕我掛念不下,更怕祖靈看見妳的懦弱,孩子便得不到祖靈庇佑,失去勇氣與智慧。
直到最後,勇士終究難敵龐大清兵圍剿的命運,在阿棉山被團團包圍。清兵以數以千計的火炬將暗夜燃亮,一步步逼近。
塔桑妮,永無止盡的十四日,他們說,只要十四日,無人發病,妳們便能從囚困的牢籠中脫困,然而一旦有人感染,十四日的計時器便得重新歸零,這是一場意志力的決鬥,一場孤獨的抗戰。塔桑妮,我決定以簡訊,為妳,也為孩子,日夜陪伴。
塔桑妮,醫院裡,開始有人發燒,有人咳嗽,有人陷入昏厥,病院外,救護車進進出出,接送病患轉院急救,呼嘯的警笛聲,刺痛每一個在院外焦急等候家人的心緒,包括我,因為今日,我始終不見妳現身於我們每日眼神交會的窗口。塔桑妮,願祖靈保佑。
就在清軍接近勇士時,山下突然響起一片竹琴聲,狀似戰鼓,一聲急過一聲,交織成一波波澎湃的海浪,在各山之間不停迴盪。琴聲來自後山所有住民各社,激昂鼓舞受困的族人戰士。
塔桑妮,部落族人勾拉著手,腰際繫著親手為妳織的祈福巾,口裡低哼著祝禱,靜靜的坐在封鎖線外,希望能陪妳一起走出這場艱困的戰役。祝禱聲在封鎖線外,慢慢擴散,瀰漫醫院外的大街。那堅定的聲音宛如百年前,各社族人聲援被敵人圍困山頂的勇士的那片竹琴聲。塔桑妮,在封鎖線裡,被敵人包圍的妳,聽見了嗎?
竹琴陣仗中,勇士突然解衣,連同身上所有器物,一併埋入山林裡最高大的樹底,然後嘴裡喃喃一陣之後,一個跳躍,身子便輕盈的攀爬在樹幹上,然後迅速地爬上樹梢頂端,不多久便消失在樹影幢幢的暗夜中。
清軍以火炬照亮整座山頭,他們堅稱,他們看見雲豹出沒。
塔桑妮,妳終於又現身於窗玻璃旁。隔著玻璃窗,妳說,妳產下一名胖男娃,我瞪大眼,一字一句地仔細讀妳的唇。最後,妳抿了抿嘴,緩慢地開闔嘴瓣,我看見妳說,我們一起回家。
塔桑妮,我們一起回家,我已在部落山林裡,為孩子擇一株最強壯的大樹,挖好坑,只等妳和孩子回來。漫漫長日,雖然難熬,但妳仍是一點一滴的,苦撐過來了,而脫離圍困的日子,也一步步近了,我雀躍的期待著。但是塔桑妮,別忘了將孩子的臍帶與血衣收好,我們要將它葬在部落裡,最旺盛,歷經幾個世代都能屹立不搖的大樹底下,讓孩子得到樹的智慧與勇氣,茁壯堅毅。
塔桑妮,埋下血衣之後,我們就要衝出封鎖,一如百年前,祖靈突破清軍的圍剿,以雲豹之姿,輕盈的躍出防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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