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們之間有牆。

落日黃昏的廳室一角,你怔忡著空曠的眼,看著望歸的夕陽西沈。

總在那樣靜默的時刻,我隔著飄忽,隔著淡漠,隔著遙遠無法捉摸的記憶彼岸,探索。而你總是愁眉著臉,嘴角淌著早已無法自主的唾沫,望我。

「……婗兒……」父親,你黯啞的嗓子裡有歷史風沙的銹。

我靜靜的不出聲,像是遊戲一種忍者的競賽,拒絕開口,彷彿一說話,便是一種承諾,允諾承接你所有曾經掛過號角的記憶。

「婗兒……婗兒。」你近切的喚我,想對我傳下最後一道悲戚的將軍令。

父親,我甫一出生,你便婗兒、婗兒地如此喚我。一直以為,那是你專門屬我的小名,「在老家,女孩子個們都那樣叫哩,」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那並不屬我,那是來自對岸單屬你的記憶與思念,「……老家有你底爺,還有你大娘,當初逃出來底時候,她才十六……」抓空,你總是迫不及待的要我記住一整個不屬於我的歷史。然而父親,隨著你口中出場的人物越來越龐雜陌生,鄉音越來越渾濁,鄰居玩伴偷背漫天喊你老芋仔也一個個的增加,從那時候,我便不自覺的一點一滴開始與你隔遠了。像官兵與強盜的那把刀,天地南北的劃了界,你在那頭,而我在這頭。



父親,我們之間有牆。

許多年前的一個清晨醒來,家門後院那堵原本隔絕外頭世界的牆,不知為什麼一夕之間突然頹傾坍塌,你無謂的呵然笑著,說這老牆,老得連貓的重量都支撐不住。我仰頭望你,父親,儘管你的臉上,一逕是那副憨笑,但我卻感覺你全身緊繃,彷彿如臨大敵的將士。

早飯過後不多久,你不知從哪運來一車紅磚,堆放在那堵倒塌的牆角一旁。父親,你用粗大的手掌摸了摸我的腦袋瓜子,說,你要砌一座永遠不會倒塌、外人翻越不進的安全牆垛。

父親,你決定以三座城牆的厚度,鞏固你心中恐懼的危城。

從和水泥開始,父親精確地計算三比一的沙泥比例,小心翼翼的加水調和,最後再倒上能夠使牆密實,增加抗壓度的爐石粉。父親,你仔細的為紅磚抹上水泥,壘牆,然後壓出多餘的水泥,最後再用細槌仔細地將紅磚與水泥之間的氣泡敲出。父親,你一邊壘牆,一邊不停地抬頭安慰我說,等牆一砌好,就能把討厭的人通通給隔絕起來。

父親,你大概沒察覺,一整個砌牆的晌午,我都站在你的對岸看你砌牆,看著紅磚牆在我們之間一點一滴的增高,淹過你的腳踝、膝蓋、胸膛,最後淹沒了我的視線。父親,我們之間的牆,是你親手築起的。




父親,你山東黯啞的嗓音,是紅磚,是水泥,是橫亙在我們之間穿不透跨不過的厚實牆堵。

一直以為上了小學,那扇用以劃分校園界地的小學校門,會牢牢的將我們徹底地隔開,遠離你那令人垂目的昏黃嗓音。

然而父親,你轟隆隆的嗓門像雷,竟無視界線鐵窗門的存在,「婗──兒,快地來!」只要得空,我便會聽見你特殊無能人解的渾厚北方腔調「婗──兒、婗──兒!」,穿過鐵窗,在小學校園裡迴盪,一聲急過一聲。

小學每天,不停的,我是一尾逃腥的蝦,只要聞見空氣中父親的氣息,我便會不自主的踡縮,躲藏在岩縫石洞中,害怕被父親發現,更害怕同學異樣的眼光。然而父親不察,仍舊固執的喊我,直到我讓同學押著拖出蟄伏的洞穴,父親才放心的停止雷響,笑著迎我,然後神秘的從背後捧出一個驚喜:「別人送地,上頭有你愛吃底草莓,拿去。」

父親,你從不在意同學那一對一如探照燈上噗噗飛撞,惱人飛蛾的目光,也不在乎我臉上的羞慚,你只是一貫的笑。抵不住你那張憨遲的笑臉,不忍拂逆,我只得訥訥的伸出手,從鐵窗的那頭接過你送來,沾滿熒熒目光的蛋糕。

「你爸叫你『牛兒』耶!哈哈!牛兒、牛兒!」父親,因你轟隆不清的嗓音,我成了同學訕笑的對象。

在那之後,父親,即使再怎麼別過頭去,「牛兒」已成為我甩脫不掉,揮擺不開的夢魘。

父親,如果你知道,你一轉身離開,垃圾桶是唯一收容那塊沾滿熒熒目光蛋糕的居所,命運是否會公平待我,嚴厲對你。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那天黃昏放學,我任性撒野。

沒有理會我被同伴放逐的憂憤,父親逕自回房休息。然而為了懲罰父親失職的演出,我從堤防工程的工地上,撿回許多紅磚塊。

父親,我學你的樣,築一道堅固的牆,但對象是你。

趁著你在房裡休息,我在你平常出入房門的走廊上,緩慢的將紅磚逐一疊起。我用泥巴代替水泥,一塊一塊仔細的塗抹著,覆上之後,也學你的樣,用拳頭輕敲,想將空氣敲出。父親,我小心翼翼的不發出任何聲響,因為我害怕在我還來不及築起這道牆之前你便清醒了。

「等牆一砌好,就能把討厭的人通通給隔絕起來。」父親,我仔細而緩慢的砌著,「等牆一砌好,就能把討厭的人通通給隔絕起來。」想從此,我的生活,再不會有你的身影,「等牆一砌好,就能把討厭的人通通給隔絕起來。」也不會再有你那令人側目的嗓音出現。

但是父親,沒能來得及築起一座高牆,你已從假寐中醒來,而且輕悄悄的走到我面前。

「婗兒?」父親軟語。

父親,你龐然的身影遮住所有的光,覆蓋了我眼底的松火。因為克制不住心底殘虐的恐懼,我四肢癱軟的爬蠕著,爬出你的覆蔭你的城,然後扯足狂奔。

「婗兒?」

父親,不管你如何喚我,我終不敢回頭,因為我知道,不多久你便會帶著鐵色的憤怒,不留餘地的藤鞭我。

「大牛、小牛,一家都是牛!」學校的走廊上,如此流傳著同學對我的戲謔。父親,或許你能輕易的推倒那堵圍在你房門外的牆,但你永遠推不倒的,是我心底用自卑砌成的堅固堡壘。

那時我以為自己遲早是要遠遠的離開你的,然而父親,我卻不知那竟是個讓我們緊緊相偎的開始,因為我是你寒酸淒涼的一生,唯一具體存在的寄託,而你也是我永無法甩脫的行囊。

「婗……兒,俺想……」坐在廳室的父親突然舉起曾經殺敵的老手,朝我顫抖。

落日靜悄的從窗條的欄杆篩下,黑色牢籠囚在父親臉上。

我輕輕地將父親的手,放回他中風癱軟的輪椅上。「開燈吧。」我說。

「別……俺怕……」有暮色的恐懼鑲在父親茫然的瞳眸中。



父親,我夜盲的視力始終看不清你驚懼的黑洞。

成年後,離家獨自生活那天,我重重的吁了一口氣,然而正當我以為獲得自由時,我又聽見你那如雷的喊聲。

總在夜裡意識開始迷濛,尖銳刺耳的鈴聲便會劃破寂靜,然後便是你劈啪的嗓音:

「……婗兒沒睡吧,俺跟你說呀,咱家那個蓮蓬頭俺修好咧,不過可把俺忙壞嘍。那蓮蓬頭不是出不了水來麼,俺花了一個下午拆了研究,沒請水電工,俺獨自修好了咧,現在可好用了……」

父親,你轟隆響雷的嗓音如影隨形的跟著我,從小到大,無論清晨白日,或者昏魅夜晚,甚至是睡夢中,彷彿蚊吶,日夜不停在我耳畔嗚嗡,無論如何躲藏,也逃脫不過。

「……婗兒,真是忙死俺咧,不就是晌午嘛,為了屋頂那漏雨的破洞,俺沒花一毛錢跟人家要了點柏油,單個爬上屋頂,好不容易才把那漏雨的孔給填實了,但是可也把俺給累慘了……」

每日每日,電話彼端,總會響起你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的叨叨嗓音,像颶風吹送海浪,一波波拍打著我的耳蝸岩岸。

「婗兒,俺今天把家裡上上下下掃了,累得俺連汗水都不夠使,家裡現在可乾淨得跟鏡子一樣……」「婗兒,家裡後院那顆芒果樹結了好多芒果,俺光是撿掉下來的青芒醃製,就花了好半天的時間……」「婗兒,家裡客廳那盞美術燈的燈管不行勒,一眨一閃地螫眼螫得慌,我費了好大勁兒,把外罩卸了,終於把管燈給換好了……」

父親,你總是鉅細靡遺的向我傾訴每日忙碌的生活,我有一種你早已裝滿離別的行囊的錯覺,只等我離開。

於是,為了切斷臍帶的血脈,我以冷漠,在我們之間拉出一條無比遙遠的距離。

「爸,晚了,我要睡了。」我總以如此平淡的口吻結束我們之間的對話。

父親,你總是一副蠻不在乎的模樣,然後呵笑一陣:

「你睡吧,別擔心俺啊,俺每天都忙得很。」

不等你掛上,我已先你一步,因為我相信,翌日,我又會接到來自你殷殷生活狀貌的電話。

父親,為了徹底離開你的那日黃昏,落日斜照緋色大門,為了不想驚擾你,我悄無聲息的回家。輕轉鎖匙,扭開大門──迎面而來的卻是大片的昏暗與酸朽。

我揉揉眼,待視覺適應之後,發現黝闇漆黑的廳堂堆滿了雜物與隔夜的大鍋飯菜,而你穿著褲頭兒打著赤膊,迷濛著眼,獨自一人躺在藤椅上,呆楞。

父親,我腦袋一陣轟亂,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父親,你不是每天都過得忙碌的麼?忙碌的更換吊燈的燈管,忙碌的將屋裡屋外打掃的像鏡子,但是父親,我看到的,卻是一個與你描述完全相反的家,一個黝黑不見光日的黑暗牢籠,一處死寂籠罩的悲涼家園。

父親,我無法想像在這偌大闃黑樓宇裡,你如何摸索度日?為的,只是等待夜晚的降臨,向我虛構一個又一個不存在的忙碌身影?

父親,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顢頇不察的其實是我。在小學,或更早以前,你已察覺我離開的渴望,而你每日的電話,那些虛擬的忙碌瑣事,只是為了讓我寬心的逞強。



微風透過客廳窗玻璃的顫抖,不斷吹送進來,連同夜色的脈搏也一併吹進了昏暗的廳內,父親的身影隨著淡去的夕陽,一同陷入廣大的黑暗草原之中。

「婗兒……他們來了……俺怕……俺要壘牆……」父親,你身體完全癱軟的那年,崩潰的記憶便像潰堤的河壩,再也無法修築。從那時候起,陽光的手便再也探伸不進你失真的記憶。

為了躲藏廣袤記憶中蜂擁而至的敵人,你開始縮身於闇黑的角落,然而黃昏之後,當夜色完全降臨成一片黑暗草原,你卻因為害怕敵人會趁夜襲擊,而屢屢央求我為你親手建造一垛厚實牆堵,將你的恐懼牢牢鎖住。

你像嬰孩無助地望著我這唯一的浮岸,儘管我只不過是個為了哄你而經常扯謊的說謊者,然而你仍微弱地央求一個靠岸。

「壘牆……」父親虛弱地仰著蒼茫的臉看我,

「好,」我點頭,「吃完飯,我們就築牆。」昏暗的塵粒飄揚,大規模橫亙在我們之間,無論我如何用虛構的慢火,想燉出父親你黑暗草原的戰火,卻因從不瞭解你,而終究勾勒不出畫面的邊框。
V

父親,我們之間有牆,牆裡有我的倒影。父親仍是那副愁眉深鎖的臉,嘴角淌著無法自主的唾沫,緘緘望我。

一直以為時間很長,揮一揮手,霧消雲散之後,一切又如從前,然後聽你扯著鄉嗓子,說:「放心,沒啥子事。」然而父親,如今的你,除了要我為你壘牆這麼一句話之外,就只剩躺在輪椅上忘了回神的茫然了。

父親嘴角淌延的唾沫更垂了,我望著你,你顫抖的唇裡有話。父親,時間無法倒轉,我們就像逡游海底的魚群,只能不斷的錯身。

「婗兒……」父親,那日在你房門外築牆,因而將你驚醒之後,原以為不多久便會看見你咆哮而來的身影,但是父親,我逃命似的狂奔許久,卻遲遲沒看見你惱怒的身影,於是,我又返回你的房門外。

「這麼壘,根本不結實……」父親,我看見你一個人蹲在尚未砌好的矮牆邊,怔怔望了許久後,隨手一撥,將眼前堆砌的牆輕輕地給推倒。

父親,你對著散落一地的紅磚笑著搖頭。

「牆結不結實,地基最重要……」父親挽起衣袖,粗大的手從和泥開始,一塊磚含一抹泥,仔細而緩慢的在我原來砌牆的位置,重新築起一面遼闊的牆。

父親,我不解的遠遠偷望你,而你抬頭,回給我一貫的笑。

憶及我剛要搬離家裡的那段日子,你不但不阻攔,還一同為我尋找租房,而為了讓我過得安心,你甚至開始虛構生活的忙碌。父親,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們之間的牆,是你為我,一片一爿砌上的。

「爸……」

「……婗兒……」父親,你癱瘓的唇,撩起了沈重的黃昏。

我拍了拍父親早已敗下陣來的鬆垮臂膀。父親,我喪失記憶的敵人,我想你是再無法從混亂的記憶中甦醒,靠回現實的岸了。若你非得要一個戍守的城堡,我願為你一磚一瓦地親手砌上。

於是父親,我決心學你的樣,在我們之間,為你築一道堅固的牆,隔離所有的人,甚至我。

六月很濃了,黃昏在院子裡的腳步更輕了,我彷彿又看見了那日黃昏,你為我築高牆的顢頇身影。

父親,你不說話,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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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感言】

每每提起父親,我的腦中便會出現一幅畫面,那幅畫面是這樣的:幾枚老人的暗影,在長長的河堤岸上,有的拄著柺杖,緩慢的來回走著,有的駝著背,楞瞪著遠方在河堤上奔跑得狗兒身影,有時也疏落的交談幾句,但大部分是靜默的,而落日在他們的身後無聲的滑降山頭。

老人們都是大陸撤退來台的退伍老兵,他們總是在傍晚飯前,不約而同的來到河堤,或許只是為了再看看同伴,也或許是為了再多踏一會兒夕陽的暗影。而我父親也在其中。

那是父親的生活,也是我還未離家前對於父親的記憶。

「他們走了,都走了。」然而有一天,透過電話,父親用沙啞嗓音同我說那些老人一個接著一個都去世了,我卻怎麼也不忍想像,長長的河堤上,只剩我父親一個人踽踽獨行的走著,卻不知該走到何處去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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