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當你聽見清脆的聲響,像晶亮的玻璃散落一地時,你已從肚臍男孩懷抱中摔落,望著劇烈晃動的屋脊與一方藍天,你只覺得無止盡的疼痛。
你像鏡子一樣碎裂。
疼痛過後,是一片白皚皚的寧靜,身體沒有知覺,你學會走出自己。
面向世界,你張開眼睛,世界只剩灼熱與黯敗兩色,像黑夜與白晝相互對立卻又同時降臨。神識在兩色間猶疑。你知道,還不是選擇的時候,你必須回去尋找開始的起點。
黑白交界處逐漸模糊,成了一團團濃厚滯重的霧。
霧裡沒有建築空間噪音影子,也沒有疼痛。邁開第一次的步伐,輕緩挪移孱弱的腳,撥開層層雲霧。
4
風很輕,雲很白,你看見藍色天空。只有在上學,被抱著走上階梯進入教室前,你才能輕易地看見藍天。十三歲的你,一身制服裝扮,帶著矚目,娃娃般的身子,在輪椅在寬大的制服在擁擠的教室在無數次骨折的疼痛裡,上學。
你不只一次相信上帝,疼痛是為了救贖。
肚臍男孩走在人群最後,小心翼翼地捧著棉花糖般的你,輕輕地開始踏上階梯。捧著千斤彈藥那般小心緩慢,每一步都是踩穩了才踏上階梯,一步比一步輕柔。
躺在肚臍男孩臂彎,你的眼神望向蔚藍天空。腫脹而疲憊的臉上,顯現出劇烈疼痛之後的特有麻木神情。在肚臍男孩跨上第一層階梯時,你的左手臂就因肚臍男孩過度保護而斷裂,一雙藍眼珠透出習慣性的沈默,仍舊看著雲高風輕的天空。層疊奼紅的護身符懸在你的頸邊,隨著肚臍男孩的步伐,迎風晃蕩。
長期躺在輪椅裡,因承受不住體重壓迫而背脊嚴重萎縮的你,手腳多處斷裂像馬路上被來回碾壓的甘蔗。記得是七歲以後吧,你就像練就一身縮骨功,越長越小,有時你甚至有一種錯覺,再過不久自己就會蜷縮成水晶球體,可以任意退回母親的子宮內。
只一個階梯時間,肚臍男孩健壯的小腿被階梯上翹起的金屬壓條刮出一條傷口,使得你的天空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伴著風鈴般的清脆聲響,你像晶亮的玻璃一樣碎裂一地,襯著冰冷灰暗的地板,藍眼珠顯得柔軟澄澈。疼痛過後,你露出一絲遙遠的笑容,彷彿正等待這樣的安排。眼淚在你眼角流淌,從肚臍男孩面頰上滑落。
肚臍男孩閃著和你母親一樣的眼神,愧疚地嚎啕。
你想,如果有那麼一條路,肚臍男孩不需小心翼翼地捧著,只需輕鬆推著坐在輪椅裡的你走進教室,那麼肚臍男孩便無須歉咎。
3
教室裡,一只老舊吊扇嘎啦嘎啦地兀自旋轉,學童的汗水逐漸沸騰,順著風扇旋轉的氣流朝你蒸煮。剛下課,大群孩子跳著叫著圍繞在教室最前端,像夜市裡大拍賣那樣熱鬧。
穿越層層圍繞的人群,你像個新生嬰兒不安地躺在輪椅裡,被蹦蹬著的孩子團團圍住,只為爭相看一眼摸一把你那不成比例的手腳。
面對孩子們爭先恐後的熱情,你不安地溜轉著眼珠祈禱,祈禱孩子們不要靠近,祈禱上課鐘聲快快響起。
只是你並不知道,孩子們正在實踐對老師的承諾,承諾要給新同學關懷和溫暖,孩子七手八腳地摸著你那可愛的臉頰,表達自己的熱情。偶有一兩個沒看清處你圓嘟可愛的小臉,急得猛抓你坐躺的輪椅手把猛烈搖晃;或者好奇地抓扯圈掛在你脖子上眾多的平安符。
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他們輪番看顧瘦小的你,像捕捉小鳥那般層層嚴密。
暈眩、噪熱,你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乾涸的湖泊,一吋一吋裂開。你張舌瞠目,好不容易捱到平靜,一個紮著蝴蝶辮的女孩喜愛你那漂亮的藍眼珠,擅自將你當成自己的芭比娃娃,把你抱離輪椅佔為己有。
上課鐘響。
老師摸摸你的小腦袋表示關心,然後繼續上課。
老師忘了你瘦弱的手,沒辦法自己轉動輪椅兩側的輪子,沒人協助,你自己便無法上廁所。羞於開口,於是你只得一直待在輪椅裡,祈禱放學鐘聲。然而放學前,教室仍有許多好奇熱心的同學,就在下一節課鐘響,更多孩子來到你面前,依著老師的動作,搶著撫摸你的小腦袋,表示關心。那個蝴蝶女孩還是將你當成自己的寶貝,替你編辮子,餵你喝奶,假裝幫你看病,在你不聽話的時候敲敲你的腦袋,以示懲罰。
這一天,你的大腿骨有兩處斷裂,頭蓋骨有一處輕微碎裂,下半身在第三節上課後,因長時間坐臥在悶濕的尿水裡引發濕疹,而老舊的吊扇仍舊嘎啦作響。你凝神靜聽吊扇不協調的聲音,眼睛翳上一層習慣性的靜默。
你感覺自己彷彿是一個只會眨眼睛,沒有靈魂的洋娃娃,只能靜靜地等待時間過去。
2
手術台上,明亮的燈光,醫生剪斷糾葛的臍帶,此後不分晝夜,你開始不停地哭泣。沒人發現你在母體羊水裡碰撞的傷口,沒人解決你骨質日漸稀鬆的問題。他們爭相吻你、哄你、抱你,你知道他們看見的只是你漂亮的藍眼珠。
放棄表達疼痛,你獨自學會緘默與承受。
只是,兩歲、四歲、不再任意哭泣的你學不會走路,開始有人發現你流失的養分比吸收的多。此後,母親不敢熱情擁抱你;此後,母親靜默的眼神裡有著愧疚的淚光;此後,母親求神拜佛,為你戴上一個又一個的護身符。
害怕任何碰撞,你被藏在搖籃裡。沒有玩伴,不會數數,看不懂童話書,學不會微笑,也看不見天空。你像個老舊的玩具被塞入陰冷櫥櫃裡,藍色的大眼睛不再受人喜愛。
1
木板床咿啞作響,父親與母親的胴體交疊,汗水包裹的喘息聲顯得黏膩,你看見自己被一道強力的水柱沖入一個狀似真空的黑色漩渦中,奔流的漩渦形成一股強大的吸力,不斷地拖拉著自己下沈。沒有掙扎,你順著旋轉的渦流滑入漩渦底層,靜靜地隨波晃漾。
湍流平息後,沒有盤根錯節的根莖,只是一管細長的營養輸送帶在你的肚子上開始生長纏繞,吸取茁壯的養分。
黑暗中,你看見自己不時眨眼微笑。你第一次看見自己笑,而且你驚奇的發現,自己眼睛顏色怎能如此黝亮!
你不記得自己的眼睛曾經如此烏亮深邃。
你不斷吸取輸送帶傳來的養分繼續成長,透過營養管,你看見病變的膠原纖維也順著輸送帶被你食入。眨眼,你的鞏膜變得薄弱接近透明,看來近乎天空的淡藍,你知道是膠原纖維在體內產生破壞,而且範圍逐漸擴大,骨頭開始變得脆弱。
就是這個時候,世界離你越來越遠。
母體翻動,水流頓時成了海浪拍打沿岸的劇濤,你被海浪推撞,笑容被浪濤淹沒,疼痛開始侵蝕身體。
終於,你預見自己的死亡──從出生之後那一刻開始。
不是肚臍男孩的疏失,不怪蝴蝶女孩的任性,你的出生與死亡早被決定。
是階梯,是上學,是膠原纖維病變,是……,是一連串紛雜錯亂的起點。但改不了你被摔碎的結果。
雲霧散去,你的世界恢復為灼熱與黯敗兩色,你放棄在迴圈般的迷宮裡找尋答案。你被光與熱牽引,你感到卑微且榮耀;你看見母親的子宮,你感到悲涼且愉悅。
你是玻璃做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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