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以前,我和新店不熟。

我出生在台中一個窮鄉僻壤的小鄉村,打開後院的小門,映入眼簾的是比身高還高的蘆葦草和不知名的野草,撥開草叢往前走,不多久,一條只有下雨時才會有急流的河道出現了,乾涸河道的那一頭有著一大片的茂密樹林,宛如一口鐘那樣罩著我居住的地方。

家附近沒有任何的商店,就連雜貨店也沒有,我就像活在原始森林的泰山,每天不是抓蟬、抓螢火蟲,就是灌蟋蟀。那時我從沒想過我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地方。

二十五歲那年,我仍然和新店不熟。

那時的我,已經不再喜歡和山裡的昆蟲為伍,我覺得我長大了,應該做點其他的事,於是我獨自一個人到花蓮去讀書。

因為是去讀書的,所以我沒怎麼挑選居住的地方,很隨意的遇上什麼樣的房子就訂了下來。

我朦朧住進去新房子的隔天,當晨曦劃開暗夜,為大地撒下一點光亮之後,我睜開眼,赫然發現我竟然住在田中央,打開窗,一片綠油油的稻苗就那樣隨著清晨的風兒起舞,跳起波浪舞來了,而稻田後頭倚傍的,便是蓊鬱的大山了,每年到了五月前後,山上便會開出一叢叢像浮雲一樣的油桐花,好不漂亮。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明白,我刻意遠離的兒時場景,似乎又回到我面前,因為那裡距離繁榮很遠,和大自然是連體嬰,只要稍不注意關緊門窗,飛蛾、金龜子甚至麻雀、鴿子都會飛進屋子裡來,只是這一次,我已經長大,不再是個喜歡抓昆蟲嘻玩的孩子。

我在花蓮讀了三年書,那時,我對台北的地理環境完全沒概念,只是朦朧的知道台北有個高聳的101高樓,以及一座夜晚會像螢火蟲一樣發著光,吸引人群目光,既耀眼又絢爛的摩天輪。

那時我想,終有一天,我一定要去看看它們的真面貌,並且嚐一嚐居住在那樣繁華熱鬧的地方是什麼樣的滋味。

後來我就真的上台北了,不但親眼瞧見那個傳說中世界第一高樓,還親自坐上了那個矗立在百貨大樓上頭的美麗摩天輪,並且從高空鳥瞰台北繁華景貌。

二十九歲開始,我決定將定居台北城這個願望付諸實現,並且認真的找起居住的地方來。

我一路從台北最熱鬧的信義商圈找起,再從內湖找到公館,再從公館找到永和,最後再從永和找到淡水。

於是我發現,在熱鬧的地方想要找一個家,真的很難,因為我能居住得起的房子都小得可憐,如果勉強住下來,我將只會是一隻關在鳥籠裡的金絲雀,很快會失去快樂的本能。

一天,我沮喪的搭著捷運,漫無目的的遊走在這座城市,就在我幾乎快要放棄居住在台北城這個決定時,就像在街角轉彎處碰到老朋友那樣自然似的,我遇到了新店。

新店真是個很奇特的地方,一半處在霓虹燈照耀得到的光亮處,一半則位處在闃黑的山坳裡,就在那樣忽明忽暗的交界處,誕生了碧潭這個風景明媚的休閒名勝地區。

碧潭最著名的就是那座橫跨新店溪的「碧潭吊橋」,建立於西元一九三七年,是第一座將新店溪水岸兩頭的地區連接起來的橋樑,也因此促進了水岸兩側的貿易與繁榮。

我沒有在碧潭這個地方多做停留,而是沿著北宜路不停的往山路上走去,漸漸的,眼前茂密的樹林,讓我有一種又回到兒時記憶的錯覺,彷彿一不小心就會有蚱猛跳到臉上,或者蜻蜓滿天飛舞的情景。

現在,我定居在新店山上已經四年多了,大片落地窗外就是高聳的綠山,標高382公尺,地理學家將它命名為「待老坑山」,翻過這座山,台北人喜歡看夜景喝茶的貓空就到了。

山的這一頭每年到了夏天,蟬群就會集體在樹梢上較量歌藝,到了晚上,則有成群的蛙鳴一起唱催眠曲,哄著睡不著的孩子入眠,五月一到,棉花糖般的雪油桐便會佔據山頭,星星點點的依序盛開。

北宜路上的新店山區,安眠了我的願望,也安頓了渴望寧靜的心靈。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繞了這麼一大圈,我在尋找的安定居所,原來就是那個最初供給我快樂養分的田野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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