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今年八十七歲了。
提起我爹，不能不提及他生命中的三個女人。
這三個女人，建構了他一生漂流的軌跡。
我爹的第一個女人，也就是我大娘，住在大陸山東，以前叫濮縣，現在則改名為鄄城的一個小地方。
結婚那年，我爸只是個剛滿十五歲的小毛驢，而大娘已經是個十九歲大姑娘了。
那年代，父親會這麼早結婚，原因很簡單，完全是為了順應他爹娘，也就是我爺爺奶奶的需求。
「家裡人手不夠，你快些結婚吧！」
按奶奶的指示，我爹在十五歲那年的冬天，趁著學校短暫的假期，很快的完成了終身大事。
結婚後，我爹留下新婚的妻子，自個兒又到城裡讀書去了。
結婚後，大娘每天在人口眾多的大宅院裡，為夫家洗衣、煮飯、縫破衣，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直到半夜三更才能入睡。
對於這樣一個女人，我爹總對帶著憐憫和惋惜的口吻，對我說：「你大娘溫良淑嫻，任勞任怨，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人，天底下的女人，沒一個比她強，可惜她命苦，從沒過過什麼好日子。」
這樣一個女人，為夫家生了兩個孩子，順利的延續了香火之後，卻因為中日戰爭，不得不和我爹分離，帶著孩子，跟著爺爺奶奶到處流轉，而我爹則是跟著學校一路撤退到了台灣。
就這樣，大娘和我爹再也沒有彼此的音訊，我爹再見到她時，大娘只剩一堆荒塚了。
至於我爹，隨著政府軍，撤退到台灣時，已經二十四歲。
剛來台的那幾年，我爹在「當兵」、「逃兵」的日子裡轉悠了好幾個年頭。
會逃兵，不是因為他孬，而是當局的騙了他。當初說好撤退到異鄉，是為了讀書，誰知道船隻一靠了岸，全體一律當兵，如有不從，一律投海淹了。
我爹就是那攏準備被投海的隊伍裡的其中一個。
「還好老子命大，就在老子被投海的前一刻，遇見一個同鄉軍官，救了俺，俺才能有今天的日子。」我爹說。
大難不死，我爹當了幾年的小兵，憑著一股自學的毅力，靠著還不錯的外語能力，輾轉當了翻譯官。
就在一次到苗栗出公差的路上，經過一處基督教會，看見了一個驚世美女。
我爹每每描述那情境，就彷彿看見仙女下凡那樣誇張。
「他娘的，當時老子還以為上天堂了，那容貌真美。」
「後來呢？」
「啥後來，老子也不是省油的燈，當然是輕輕鬆鬆娶到手。」
在我爹熱烈的追求下，那女孩不顧家裡反對，決定和我爹結婚了。
當時，那女孩只有十八，而爹已經是個接近四十歲的中年男人了。
我爹對那女孩呵護有加，寵愛也有加。
女孩不會買菜，我爹便自個去買菜；女孩不會做菜，我爹便每日煮飯做菜給女孩吃；女孩不習慣早起，早餐也懶得下床吃，我爹怕女孩餓出毛病來，於是每日將精心做好的早餐擺盤，從一樓端到二樓女孩的床前，讓女孩悠哉悠哉的在床上吃完早點。
我爹對女孩什麼都好，唯一比較麻煩的是，不讓女孩出門。
女孩若要出門買東西，我爹便會說：「這簡單，俺幫妳買回來。」
女孩若要去找朋友，我爹便會問，「男的女的？朋友都沒一個好東西，只會拐妳玩樂，走不正道的路，不准去。」
女孩就連出門倒個垃圾，和異性鄰居寒暄，我爹都會氣沖沖的奪門而出，制止女孩做出這種有違婦德的舉動。
女孩若大哭大鬧，堅持外出，我爹便苦口婆心，道德勸說：「外頭世界很亂，壞人很多，你自個兒出門俺不放心，還是別去了。」
就這樣，女孩在我爹的細心呵護下，一路從苗栗山腳、桃園林邊、再到中部水井里，跟著我爹四海為家。
那幾年，我爹也從一個現役的軍人提前退役，以四十歲的年齡考上了台北的師範，畢業後，終於在台中一所名為「東山」的中學找到教職，和女孩在台中太平居住了下來。
慢慢的，女孩也從青春少女的年紀，變成了四個孩子的媽媽，從一個少女，變成了少婦。
生了孩子，我爹更賭定這個在他心中貌如天仙的女孩，會和他一輩子走下去。
誰知道女孩在生下第四胎之後，受不了我爹的管制，也受不了四個孩子的所帶來的吵鬧和疲憊，更受不了外頭世界的誘惑，終於在小女兒出生沒多久，跟著一群有趣又瘋狂的朋友，一起離家出走了。
「妳媽是我見過最不負責任的女人了，她怎麼狠心丟下四個孩子，和朋友到外頭鬼混，外頭有比家裡溫暖嗎？」整個成長過程，我爹總是時不時拿同一個問題這樣詰問我。
是的，那個被我爹精心呵護的女孩，就是我媽。
面對我爸的怒火，我總是沒好氣的說：「要抱怨，我比你更想埋怨，幹嘛找一個這樣的女人當我媽，害我從小就沒有母親！」
每每聽到我的反駁，我爹就會哭喪著臉，怪聲怪調的回我：「俺怎麼知道她愛玩，勝過愛俺。俺對她那麼好，她……她怎麼能這麼狠心對俺。」
「別難過了，現在生活不也挺好，看開一點。」
「可是你媽……」
我爹說，我媽是他見過最聰明，也是最漂亮的女人，雖然不走正途，喜好玩樂，但是我爹直到現在，仍然愛著她。
我爹嗚咽的說：「你媽是俺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我媽離開後，我爹自己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靠著一份中學教師的收入，盼星星盼月亮的，終於把孩子給盼大了。
「找個能照顧你的好女人吧。」對於每天聽我爹嘮叨我媽的不是，我覺得我爹該放下了。
於是，我爹在我滿二十歲的那年，又再婚了。
在吃了我媽這樣一個台灣女孩的虧之後，我爹學乖了，他想起老家第一任妻子的溫柔嫻熟，因此他的第三次婚姻，又再度選擇了來自大陸的新娘。
新任媽媽年紀不小也不老，和我媽年齡差不多，和我爹結婚時，剛滿五十歲。
新任媽媽在大陸是個單親媽媽，自己育有四個孩子，都已結婚生子，會和我爹結婚的原因很簡單，只是彼此互相找個老伴。
我爹以為他又娶到那個溫柔嫻熟的大娘，只是他忘了新任妻子可是歷經了大陸的動盪與巨變，走過紅衛兵批鬥的時代，是個標準的鐵娘子。
新任媽媽平時待我爹呵護備至，溫柔有加，一旦遇事可就變得性格火爆，言語犀利，看來我爹想要娶到他夢想中魂牽夢縈的女子，可得等上一等了。
我爹今年八十七歲了，從大陸山東的故鄉，一路漂流，輾轉來到了台灣台中，他生命中的三個女子，記錄著他生命中的足跡。
